朱寅得知努爾哈赤上門,立刻吩咐道:「奏樂!設宴!」
接著就率人親自出迎,就是小黑都跟在身後。
朱府大門外,三個麵貌粗獷丶身材雄壯的大漢,正對著高大軒麗的朱門噴噴稱奇,一臉羨慕之色,口中嘰裏咕嚕的說著女真語,誇讚朱府的氣派。
「這麽大的府邸,可比貝勒府氣派多了。」
「嗯,《三國演義》中的公卿侯府,也就是這樣了。」
「我喜歡貝勒真是大明的貴人啊,住著這麽大的宅子,噴噴—」
三人穿著嶄新的大明紅色官服,看補子最低也是五品的千戶官。乍一看和漢人武將並無區別。
可是再一看,他們官帽的帽牆下沒有鬢角,周圍都是光禿禿的,耳朵上還吊著耳環。
這顯然不是漢人。
而且按照禮儀,一般去別人家拜訪作客,隻要不涉及到公事,是不應該穿官服的。
如今在京城,官員出行不管文武不興騎馬,都是乘轎。不僅僅是乘轎舒坦,也因為尊貴體麵。
這三人居然直接穿著官服來拜訪,還是騎馬來的。也沒有遞交名帖和拜匣,顯然對大明官場的禮儀並不是很熟悉。
當先一人大耳鷹鼻丶長臉濃眉,一雙眼角微揚的細長眸子神采奕奕,豪氣橫生,看上去很有一番威儀。
此人正是如今的大明龍虎將軍丶都督金事丶淑勒貝勒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第一次親率建州使團進京入貢,到了這煌煌帝都,看到這盛世繁華,當真是大開眼界。
尤其是這次看到明軍西北大捷,午門獻俘,那一個個蒙古貴人匍匐在地,心中不禁對大明天朝更加敬畏。
努爾哈赤本來第一時間就要和朱寅相見,可他是個謹慎心細的人,知道不能讓朝廷知道,他和小老虎弟弟交情很好。
所以,他先去拜訪了其他朝臣,送了些惠而不費的關外特產。然後再來拜訪朱寅,帶的禮物同樣是些人參丶鹿茸丶貂皮等山貨。
這次來朱府,除了和朱寅相見丶敘舊之外,也看看朱寅有沒有辦法說服皇帝,同意自己出兵。
聽說東海那富得流油的日本國,居然主動攻入朝鮮。誰知朝鮮如此無能,一個多月就「三都失守丶八道瓦解」。
早就想去日本搶奪金銀的努爾哈赤,立刻主動上書給大明皇帝,說自己有「馬兵三四萬丶步兵四五萬」,請求去朝鮮抗倭。
可是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隻是誇大其詞的說法,是希望受到皇帝重視,答應派他出征。
其實他哪有這麽多兵馬?
他如今還沒有完全統一建州部,治下人口十幾萬人,兵馬撐死了隻有兩三萬,其中騎兵隻有一萬。而裝備盔甲的甲兵,加起來隻有五千多人。
他希望通過去朝鮮作戰,獲得皇帝的賞賜和信任,繳獲日軍的盔甲丶兵器丶金銀丶糧食,最好再俘虜一些日本人當奴隸。
若是他能率軍去朝鮮抗倭,就有藉口問朝廷要盔甲,他的甲兵就能大幅增加了。
而且,皇帝隻要答應他去朝鮮,那麽為了平衡,就一定會下詔讓勢力強大的海西女真派更多的兵去朝鮮。
他就能藉助朝廷的力量,調遣葉赫等海西女真的兵馬,減少海西女真對建州部的壓力。
可是誰知,朝鮮王廷居然反對自己出兵,對皇帝說,自己狼子野心,假借援朝抗倭之名,行搶劫侵占朝鮮之實。
皇帝聽了朝鮮王的話,也就沒有同意自己的出兵。
如此一來,也就很難去朝鮮撈取好處了。
真是可惡!
當然,努爾哈赤對朱寅能說服皇帝也不抱太大希望,因為他也打聽到,朱寅是皇長子的老師,而皇帝不喜歡皇長子。最能影響皇帝的鄭氏,剛好是朱寅的政敵。
他還打聽到,朝鮮使臣賄賂鄭氏外戚,說服皇帝拒絕徵調建州兵去朝鮮參戰。
有鄭貴妃從中作梗,就算是小老虎弟弟,也很難說服皇帝啊。
努爾哈赤想到朱寅如今的名聲和軍功,不禁有點感慨的說道:
「早知道小老虎兄弟是撮哈占爺眷顧的大福氣者,他有飛鶴一樣的智慧,海東青一樣的誌向,烏拉一樣的勇氣,鹿一樣的敏銳,岩石一樣的毅力,虎一樣的勇猛,不愧能成為無人不知的大人物啊。」
「如果他不是阿布卡恩都裏的刀,不是天神的利刃,又怎麽如同墨爾根的箭那樣不同凡響呢?」
額亦都的神色也帶著恭敬,「我喜歡貝勒是漢人心中的轉世神靈,他是有生祠的人,
很多人為他修建了廟宇,虔誠的供奉他呢。」
費揚古也說道:「這麽說的話,我喜歡貝勒就是蘇勒-墨爾根(智勇雙全的完人),
是一位人人稱頌的塔坦達(獵人之長)。」
大門口的朱家護衛,聽不懂這三個女真蠻子說的什麽,可他們能看的出來,客人對朱家很是敬重。
正在此時,忽然朱府正門大開,一個少年率領眾人滿麵春風的迎出,拱手行禮,笑著用女真語說道:
「喜鵲叫了好幾天,有人盼來了好幾年,終於等來了野豬皮哥哥!」
野豬皮哥哥,你可是來了!
「小老虎弟弟!」努爾哈赤看到朱寅,頓時喜出望外。
他用漢人的禮節拱拱手,就趕緊搶步上前。
朱寅也搶步上前,兩人先是左肩一碰,然後右肩一碰,接著張開雙臂抱在一起,行了一個女真人抱腰大禮。
隨即一起放開,同時開懷大笑。
「這麽高丶這麽壯了!」努爾哈赤拍拍朱寅的肩膀,「小老虎弟弟,之前在午門獻俘禮上見到你,雖然一眼就認了出來,可還是不敢認啊。」
「今天見到你,真是太好啦。」
看的出來,努爾哈赤是真的高興。
朱寅也捶了努爾哈赤一拳,「野豬皮哥哥也更威武了,健健旺旺神神氣氣,還當了龍虎將軍,我見了真是高興啊。」
「走,進屋說!」
朱寅笑的陽光燦爛,如逢喜事,似乎也真是很高興。
一群奴仆立刻上前,牽著努爾哈赤等人的馬進入院子。
努爾哈赤一邊往外走,一邊笑道:
「我這個二品官,哪裏比得上你這個兵部侍郎丶太子太保,聽說你是中原千年以來最能幹的少年天才。」
「聽到你在中原有這麽大的名聲,哥哥真是替你高興。」
朱寅也道:「聽說野豬皮哥哥快要統一建州了,隻剩下長白山有兩個部沒有收服,已經成為女真人中最強的大英雄,我也很替野豬皮哥哥高興。」
努爾哈赤的笑容有點苦澀,「我算什麽女真人中最強的大英雄?葉赫部丶哈達部的貝勒,誰不比我的勢力大?我充其量,在女真部落中隻排第三。」
說完一指朱寅背後的小黑,「這是黑虎吧?長得這麽雄壯了,真如虎豹一般的好狗,
好狗。」
小黑搖著尾巴,也很是熱情。它還記得努爾哈赤的氣息。
眾人剛走過外院,一個奶萌萌的聲音響起:
「是野豬皮大哥來了嘛?稀客鴨!」
幾人一看,隻見一隻粉妝玉琢丶服飾華貴的小娘子,邁著小短腿出了儀門。
「這是清塵小格格?」努爾哈赤很是高興,「那時還是一個嬰兒,如今這麽大了。」
他伸出大手,摸摸寧清塵的頭,笑道:「長得和她姐姐不像,但都是仙女一般,各有各的好看。」
一邊說一邊取出一顆龍眼大的東珠,塞到寧清塵手裏。
「咦,采薇娘子呢?」
努爾哈赤此時才想起,沒有見到寧采薇。
朱寅笑道:「她去了秦良玉的公館,準備從那裏出嫁」
努爾哈赤搖頭道:「你們也真是麻煩,直接成親就行了,哪有這麽多講究。不過也是,你是漢家貴胃,不講究禮法的確不行。」
努爾哈赤等三人一邊說話,一邊四顧打量朱家精美華麗的亭台樓閣,終於見識了中原豪門的富貴。
很快,朱寅就帶著幾人來到招待貴客的遐邇樓,但聽絲竹悠揚,十分熱鬧喜慶,
但見服飾不俗的侍女,穿花蝴蝶一般,捧著餐具穿梭在酒席之間。花廳廊下一般樂師琴瑟齊奏,一隊歌女翻翩起舞。
一股逼人的富貴氣,頓時撲麵而來。
這種場麵和待遇,努爾哈赤等人在關外從來沒有享受過。
「野豬皮哥哥,上座!」朱寅攜著努爾哈赤的手,請他上座。
努爾哈赤也不矯情,直接坐了下來。額亦都和費揚古兩位大將也一並坐了。
朱寅和寧清塵則是坐在主位上。
朱寅又讓蘭察丶嘎洛丶梅赫丶尼滿四個女真人來陪客。
如此一來,都是遼東舊人,努爾哈赤等三人就更是放鬆了。
酒席上的杯盤碗碟等餐具,不是金器丶玉器,就是景德鎮頂級官窯的精品。
菜色都是如今最有名的宮廷菜肴,精致名貴,如蟠龍菜丶佛跳牆丶祖庵魚翅丶海味三珍丶燒鹿炙蛤喇丶八寶葫蘆鴨丶糟時魚丶定勝糕丶茯苓餅等。
朱寅知道努爾哈赤等人好酒,酒量都很厲害,所以席位上有好幾種酒,甚至有當今頂級禦酒,如太禧白丶金莖露等。
這些禦酒說起來隻供應大內,其實怎麽可能?有地位有銀子就能買到。
還有來自西域的葡萄酒,來自洋夷的西班牙雪莉酒丶荷蘭金酒丶德意誌啤酒丶法蘭西白蘭地。
林林總總十來種好酒,都是努爾哈赤等人沒有喝過的。
努爾哈赤等人看的目不暇接,眼花繚亂,都叫不出名字。
幾人不禁更加感動,來到朱寅這裏,他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禮遇和重視,有了被當成兄弟的感覺。
之前他們去其他官員家,對方都是愛答不理,敷衍了事,飯都不留,根本看不起他們這些女真人。
努爾哈赤等人也沒有拘束感,不拿自己當外人,直接拿起酒就喝,拿起筷子吃菜。
「小老虎弟弟,我可不和你客氣。」
「我喜歡貝勒,兄弟也不謝了。」
朱寅嗬嗬笑道:「咱們是什麽情分?你們要是和我客氣,那就是傷我的心呐。野豬皮哥哥,這些年不見,我天天盼著重逢的一天,今天好不容易見麵,就怕怠慢了兄弟,寒了你們的心。」
朱寅的語氣十分關情,聽的努爾哈赤等人眼晴有點濕潤。
「小老虎弟弟,」努爾哈赤放下空了的酒杯,「咱們也念著你,記著你的好丶你的情誼。這幾年,你幫了建州不少忙,幫了我不少忙,我佟某都記在心裏。說句見外的話,我都不知道怎麽報答你啊。」
朱寅正色道:「那是咱有緣分呐!再和我提報答的話,那不是和我生分?薩滿神都要笑話我。今天隻管吃喝,醉了就在這住下。」
朱寅令侍女斟酒,自己斟的卻是德意誌啤酒,度數最低。
努爾哈赤等人的酒,斟的都是烈酒。
這說明朱寅很是好客。
朱寅首先舉杯說道:「野豬皮哥哥,額亦都兄弟丶費揚古兄弟,雖然你們不是外人,
可我還是不能隨便。今日的酒宴,大家隻管暢飲,就當是在建州一樣。這杯酒,先給你們接風洗塵」
努爾哈赤等人一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真是好酒!我們還能喝到這麽好的酒!」
「哈哈,這次來對了。」
努爾哈赤舉杯道:「小老虎弟弟,哥哥祝願你加官進爵,公侯萬代。」
朱寅舉杯道:「也祝願野豬皮哥哥加官進爵,長命百歲。」
幾人敬了酒,酒席間更是其樂融融,
眾人喝了幾杯酒,敘完了舊,努爾哈赤就說道:
「小老虎弟弟,朝鮮使臣正在京城四處賄賂高官,他們有沒有來過?」
朱寅笑道:「我剛回來兩三天,他們還沒來,估計也快了。嗬嗬,他們快要亡國了,
國王都跑到了遼東。」
努爾哈赤道:「朝鮮也是活該,他們對我們女真人十分無禮,咱建州采參人到邊境采參,常常被朝鮮兵射殺丶砍頭,甚至剝皮示眾,真是比黑森林裏的邪神阿亞塔還要狠毒!」
「還有這事?」朱寅神色怒,「女真人也是大明子民,高麗人向來欺軟怕硬丶自命不凡,不意如此大膽妄為!皇上真不該救他們!就該讓他們被倭寇好好收拾一頓!哼,我是建州的我喜歡貝勒,也是建州自己人,高麗人這麽幹,本貝勒遲早要討個公道!」
「誰說不是!」努爾哈赤一拍大腿,「小老虎弟弟說的對,遲早要討個公道。」
額亦都和費揚古也都是拍手稱是。
在中原待了五年丶已經會說漢話的蘭察對朱寅說道:
「額真,這話要是傳出去,被朝廷那些相公知道,怕是會有人彈劾主公。畢竟天子很在意朝鮮王」
朱寅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是兄弟,怎麽會傳出去?傳出去又如何?就是在朝堂上,我也敢為建州說話!誰動建州,我就動誰。」
三人心中十分感動,都覺得小老虎兄弟不愧是自己人,是建州的吉祥,是受到撮哈占爺和佛朵媽媽眷顧的我喜歡貝勒。
努爾哈赤喝了一杯進貢給宮廷的金莖露,吃了一口鴨肉,說道:
「上個月,我在永平府,遭遇了朝鮮國的使臣。我說,你們的邊兵多次射殺丶斬首丶
剝皮建州參客丶獵人,我這次進京,要向禮部控告你們。可是他們有恃無恐,說朝廷更信任他們,而不是我們女真人。」
朱寅知道努爾哈赤說的是事實。曆史上建州使團的確和朝鮮使團在永平的驛站遭遇,
雙方的確發生過爭論。為此,朝鮮使臣進京後還對皇帝告狀。
朱寅冷哼一聲道:「卑劣丶懦弱丶自大的高麗人啊,尼梅庫(邪靈)蠱惑了他們,讓他們這些快要亡國的人,仍然如此無禮。野豬皮哥哥,你不用和這些高麗棒子一般見識,
以後總有機會讓他們知道,綿羊的角不能抗衡虎狼的牙齒。」
努爾哈赤不解的問道:「小老虎弟弟,高麗棒子是什麽意思?」
朱寅也不好解釋,隻能笑著敷衍道:「意思就是他們像一根木棒,看著又直又硬,其實一刀就斷,脾氣大本事小。」
「哈哈!」努爾哈赤樂了,「小老虎弟弟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果然就是高麗棒子。」
努爾哈赤又道:「小老虎弟弟,我想幫朝廷效力,帶兵去朝鮮抗倭,可是皇上沒有同意,聽說也是朝鮮使臣說服鄭氏拒絕的。」
「你有沒有辦法,讓皇上同意我們出兵?」
朱寅心中暗笑,口中卻歎息一聲道:「此事,難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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