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將朱寅的影子映照在帷幕上,搖曳不已。
影子忽然坐下來,在桌案上端起茶杯,吻了一口杯影。然後影子又拿起一支燈剪,剪了剪燈芯。
燈光頓時更亮了。
朱寅枯坐燈前,摩著近尺長的虎牙化石,眸子在燈光下更加幽邃。
皇帝信任郝傑和楊紹韻丶高淮。他既然已經決定點三人的將,那麽很快就會正式下詔,沒有辦法改變這一點了。
問題是,皇帝完全不知道這三人軍事上都很平庸,還不如楊鎬。
三人一奉詔,就立刻會選拔將領丶調遣兵馬丶運轉糧草軍需。
根本沒有自己什麽事。
曆史上,因為李如鬆打的不錯,日軍吃了虧,才穩住了局麵。
可是這一次沒有李如鬆,十萬大軍去了朝鮮一旦大敗,局勢就會崩壞。
此時,是日本古代武力最強大的時期,人口多達一千六百萬人,擁有數十萬經曆戰火淬煉的士卒,其中光是組頭以上的職業武土,就有十幾萬人。
日軍如果大勝,豐臣秀吉在朝鮮分封武士的計劃成功,就會進一步消洱國內矛盾,實力再次膨脹。
到那時,擊敗日本的難度將會倍增。而占領朝鮮的日本,完全有能力大規模的侵犯中國。
大明真實人口最少有一億五六千萬,是日本十倍。可軍事動員率遠不如日本,空有龐大的資源,卻難以調動起來。
兵部的兵冊上,有軍籍的軍士超過兩百萬人,聽起來嚇死人。可實際上真能打的兵,
估計也就四五十萬。
問題是,以大明如今的稅收製度和對基層的掌控,很難調動海量的資源支持戰爭。
一旦爆發大規模的國戰,日本最終肯定不是大明的對手,失敗是遲早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大明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很多百姓都會慘死,國家元氣大傷,也就壓不住周邊異族了。
如果自己完全不管,那肯定不行。朱寅不是這種為了私利,就罔顧民族利益的人。
就算皇帝不用他,他也要講大局!
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大明,為了華夏!
可是怎麽管?
朱寅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動,他首先想到了自己能掌握的私人武力:靖海軍,采薇的武裝商團,還有光明營,南苑海丁。
靖海軍隻有七萬漢人百姓,還是男女老幼加起來,也就是大明一個下等縣的人口。
這點人口,就算實行高度軍事化的八旗製度,最多也隻能動員一萬幾千人的兵力,頂天了。
而且,八旗兵馬還不能全部出動。
都去打日本,舟山島和靖州島嶼(呂宋)還守不守了?土著還能不能鎮住?
最新的南洋消息是,西班牙葡萄牙聯合王國,準備報複靖海軍,正在調集艦隊,招募歐洲各國的海盜和罪犯,組建海上十字架,誓言奪回呂宋。
呂宋幾十萬土著也不太安穩,還沒有完全被征服。
這種情況下,呂宋起碼要留守三千八旗兵。
舟山島距離大陸太近,還被倭寇和海盜盯著,岱山島上還有寶貴的工廠,起碼也要留守三千八旗兵。
如此一來,用來征討日本的八旗軍,最多隻能出動八千人,不能再多了。
至於寧采薇分布全國的武裝商團,也隻能調遣五千人出海。而且這五千人並不算一支軍隊,還需要拚湊起來,在海島上集訓一段時間。
光明營更不用說了,雖然訓練了好幾年,可隻有五百人,也難以離開寶華山,沒必要動。
南苑海丁,都是海戶青壯,也被寧采薇的商團暗中掌控,數量隻有千餘人,說是組織嚴密,可並沒有武裝起來,平時都是燒炭丶捕魚的民團。他們距離京城也近,根本不能有太大動作。
如此一來,他私人武力能用來對付日本的,隻有八千八旗丶五千武裝商團,加起來一萬三千。寧采薇的五千商團還隻是配角,真正的主力隻有八千人。
可日軍有多少人?國內十五萬,海外十五萬。這還隻是能戰善戰的常備兵,不算能動員起來的後備力量。
可見,沒有明軍在朝鮮的配合,自己這點兵馬改變不了什麽。
就算主動幫助明軍切斷日軍海路,靖海軍的損失也會很大,接下來怎麽應付日本和西班牙的反撲?
派虎牙特務暗殺豐臣秀吉丶小西行長等人?
肯定不行。暗殺說起來簡單,其實是高難度的特工任務。暗殺的成功率,一直就很低其他不說,就是暗殺者的人選,都是個很大的問題。敢執行這種任務的,都是死土。
虎牙的確在日本和朝鮮都有情報網,能精準掌握敵人的情報。可要是搞暗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暗殺行動很容易失敗,失敗後往往會造成整個情報網受到慘重打擊。
藉助錦衣衛的手,向朝廷提供情報支持呢?
如果在朝明軍能及時獲得日軍的機密情報,仗就好打的多。就算不勝,起碼也不會敗的不可收拾。
可是明廷向來輕視情報,能不能利用好情報,也要打個天大的問號。光情報支持,肯定不夠。
如果朝廷同意徵調女真兵,同意與「海盜」合作,那勝算就多了不少。
怎麽樣在保存自身實力丶損失不大的情況下,幫明軍在朝鮮擊敗日軍?
朱寅想了很久,也想不到更多的辦法。
要怪,隻能怪萬曆私心太重!
朱寅拿起筆,首先給田義丶沈一貫寫信。大意是請沈一貫勸皇帝徵調女真兵入朝,請田義故技重施,派人聯絡舟山海盜,許以好處,配合王師朝鮮之戰。
他隻能做到這一步了,皇帝能不能同意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朱寅寫完了幾分密信,連夜派虎牙特務送出去。
田義雖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但他並不住在宮裏,晚上送信沒問題,
做完了這一切,朱寅這才上床睡覺。
寧清塵嘴裏忽然嘟幾句,小腿一踢就蹬掉了被子。朱寅趕緊又給她蓋好被子,還掖了掖。
「醫治蒼生壽增十年」
「..快快長大—」」
朱寅隱隱聽清楚了她的夢是什麽了,不禁莞兒一笑。這個小丫頭,想當聖人想瘋了。
慢慢的,朱寅也睡著了。
夢中,他夢見明軍在朝鮮大敗,全軍覆沒,日軍攻入了山海關,製造大屠殺。隱隱之間,又看見穿著盔甲的日軍,變成了穿著黃色軍服的關東軍朱寅焦慮的睜開眼睛,室內已經天光大亮。他發現自己的被子也被人掖過。
寧清塵已經起床了,正趴在案上推理藥方,身邊都是寫著奇怪符號的紙張,以及幾個珍貴的琉璃器血,裏麵是看上去很可疑的菌類。
寧清塵是個很自律的人。每天都要抽幾個時辰做這些事情,幾乎雷打不動。
很多藥物,比如大蒜素丶水楊酸丶青黴素等藥物的原始製作方法,她都已經研究出來,就差建立一個大型的醫院,進行臨床試驗了。
朱寅走到她身邊,摸摸她的小腦袋,「我說過多少遍了,小孩子不要起床太早,影響發育長不高。」
「睡不著。」寧清塵頭也不抬的說道,聲音奶聲奶氣,「天底下那麽多需要治療的病人等著我,時不我待啊。唉,清塵不出,奈天下蒼生何。現在還沒有醫院,臨床試驗不好整。」
說完,她端起案上的一杯牛奶喝了一口,留了一圈奶胡子,也不擦拭。
朱寅道:「年底之前,我就建一所醫院,交給你負責。」
寧清塵卻是搖頭:「沒那麽簡單啊。我研究成功的這些後世的藥,都是用原始手段獲取的,藥理雖然沒有問題,可是不純,可靠性存疑,安全性差。」
「簡單說就是副作用大,容易出現醫療事故。而且這些副作用都是不確定存在,也就無法評估。」
「我需要很多臨床試驗的數據,才能優化製造方法。」
小丫頭說到這裏,偏著小腦袋看著朱寅,嘴邊的奶胡子上還有泡泡,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
「我需要很多病人,作為臨床試驗的對象。後世,這是誌願者來乾的。可是在古代,
怕是沒有誌願者願意嚐試新藥,一旦出了醫療事故,是很麻煩的事,人命關天。」
「這是規模化生產的前提:必須在臨床試驗中完善方法,找到一個平衡。」
朱寅皺眉道:「建醫院可以,無非是買一塊地,花一大筆銀子。可是這麽多甘願試藥的病人,我哪裏去找?出了事故家屬一鬧,就是天大的麻煩,我的政敵也會藉此攻擊我。」
寧清塵忽然笑了,笑的很甜美,卻又有點詭異。
「所以」小丫頭舉著奶杯,「你要打下日本,先把醫院建到日本,用日本人來臨床試驗我這些新藥和新療法,不斷積累臨床試驗記錄。」
「最多兩年工夫,有個上萬人的試驗記錄,我就能優化出最好的方案了,到那時,就大規模的生產製造,再在國內多建醫院。」
朱寅一,深深的看了小女孩一眼。
先在日本建醫院?那是醫院還是實驗室?
「怎麽,不行?」寧清塵好看的小眉毛一皺,「有困難麽?」
「行,但有困難。」朱寅很乾脆的說道,「皇帝準備讓一個叫郝傑的當經略使統兵,
他不打算選我,幾天之內就會下詔。」
「不是你?」寧清塵頓時有點失望,「皇帝還有改變主意的可能麽?」
朱寅摸著額頭,「很難。萬曆是個很固執的人,不然也不會因為國本之爭,和群臣抗衡十幾年。就算他改變主意,也不會選我。」
寧清塵點頭:「是鄭氏使得壞。那怎麽辦?小老虎,你要是不去,他們很可能會打敗仗,要是明軍大敗,日軍會不會攻入中國滅了大明?」
朱寅搖頭:「那倒不可能。現在不是明末,朝廷再怎麽樣也有幾十萬精兵,敗的起。
就算在朝鮮慘敗,也能繼續和日本打,最後敗的還是日本。」
「隻是,中國也會元氣大傷,死傷無數。蒙古和女真就壓不住了。
2
寧清塵捏著小拳頭,「所以大明不能敗!」
她的神色忽然有點古怪,「小老虎,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朝廷真的在朝鮮大敗,
局勢混亂,咱們有沒有機會趁機起兵,攻占沿海省份?」
「那樣的話,我們不就直接建國割據了?就不用受狗皇帝的鳥氣了鴨!」
朱寅還是搖頭,「你這種可能,我不是沒想過,但卻是一招臭棋。首先,我們要是趁朝廷大敗起兵造反,占便宜的肯定是日本和異族,對華夏一點好處都沒有,隻是內鬥,為敵人做嫁衣。」
「朝廷為了鎮壓我們,甚至會出賣國家利益,聯合日本和異族鎮壓我們。到時天下大亂,你姐姐的商業布局就白費了,我們就會失去財源,必敗無疑。」
「我們的兵馬太少,技術卻沒有領先太多,不具備降維打擊的優勢,岱山產的火槍火炮雖然比明軍先進,可技術門檻其實並不高,很容易被仿造。」
「你以為咱們內部鐵板一塊?那是因為咱們還沒有造反。咱們要是真的舉旗造反,朝廷隻要發一道懸賞令,靖海軍內部就可能有人想用我的腦袋換取官位,就會有軍民脫離八旗投降朝廷,你信不信?」
寧清塵頓時小臉陰沉,似乎有點不服氣。她一邊給朱寅衝了一杯奶粉,一邊說道:
「唉,要是能直接造反就好了,我和姐姐總是擔心你被問罪下獄,姐姐都在設想,要是你被下獄,該怎麽救你出獄。」
朱寅繼續道:「你真以為朝廷和皇帝的名分是假的?那種號召力就是一座巍巍高山。
如今的萬曆朝表麵上還是盛世,你造個反試試。我有多傻,就憑這點兵馬造反?」
「奢崇明厲不厲害?他加安氏有十幾萬凶悍的土司蠻兵,還是在明末造反。結果怎麽樣?兵敗身死,抄家滅族。你以為我們現在比奢崇明還強嗎?」
「鄭芝龍的水師有八萬人,白銀千萬兩,還有很多洋人的火器,不比我們強大?結果怎麽樣?還不是乖乖招安降明,那還是明末。」
寧清塵遞上牛奶道:「可我們是穿越者啊,穿越者的優勢呢?」
朱寅接過牛奶喝了一口,「就是因為我們是穿越者,所以短短幾年就有這番聲勢,開創這番局麵,但不代表我們現在就能造反。」
「如果是在清朝造反,打著民族主義的旗號,藉助反清的民意,我們這種實力勉強能造反了,成功可能性也不小。」
「可大明是漢家王朝,兩百多年根基,太祖遺澤猶在,百姓的日子也還過得去,有多少人願意冒著滅族的風險,跟著我們造反?」
寧清塵歎息一聲,「那我們還有等多久鴨?你在朝廷當官,我總擔心鄭氏害你,皇帝動你。」
朱寅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估計怎麽也要再熬十年八年,才能羽翼豐滿。沒有八成的把握,我們必須要蟄伏。造反奪權不是請客吃飯,不能急於求成。」
寧清塵換了話題道:「培育幾年的清塵樹(金雞納樹)快要成林了,我接下來要研究清塵霜(金雞納霜)最佳的製造方法。小老虎,你什麽時候去見李時珍?」
朱寅道:「今天吧。今天野豬皮會上門,等送走了野豬皮,我就去見李時珍。放心,
我一定說服李時珍他們與你合作。」
兩人說話間,一條美麗的蛇就從錦榻後麵鑽出來,有點瑟縮的吐著芯子。
寧清塵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阿錦,笑道:「阿錦你冷了吧?今天我就給你生爐子。」
朱寅看了看這條從南京貢院帶出來的美人蛇,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問道:
「清塵啊,我聽說你姐姐說,你還研究毒藥?」
寧清塵點點頭,「已經研究出幾種毒藥了,但效果不太滿意,比砥霜強不了多少。」
「呢,醫生本來是不應該研究毒藥的。可我也是想幫你嘛,萬一哪天你想給誰下毒呢,是吧?」
她邊說邊摸著蛇兒,「小老虎,你可是個陰險的特工,不會反對我研究毒藥的對嗎?
工朱寅看著寧清塵宜喜宜嗔的清稚小臉,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好吧。」朱寅摸摸她的頭,「可毒藥是危險品,你自己可要小心保管,這種東西,
一定要慎之又慎。」
寧清塵點頭,笑的露出一對可愛的酒窩,「知道了,我又不是三歲孩子,你去盥洗吧,我要開始研究了,別忘了去見李時珍他們。」
等到朱寅轉身走開,寧清塵又喊道:「小老虎!」
「怎麽?」朱寅轉頭,對上寧清塵黑寶石般的眼晴。
寧清塵奶萌萌的說道:「有時間可以教我書法和彈琴嗎?」
朱寅綻放一個笑容:「你願意學,我就願意教你。」
說完轉身離去。
寧清塵摸著蛇兒,看著朱寅清逸的背影,笑容有點鬼馬,就像一朵狡開放的小花。
朱寅盟洗完,靳雲娘就抱著一隻嘴巴上係著紅繩的大雁,主動前來說道:
「主公,俺已經準備好了大雁丶庚帖丶紅綢,這就去秦夫人的公館去納采丶問名嗎?」
「還有大雁?」朱寅有點意外,「不是用白鵝替代的嗎?大雁可不好捉活的。」
靳雲娘嫣然笑道:「是主公的飛虎抓的。飛虎在西山飛了一圈,就捉回來一隻大雁,
主公和娘子福氣好。」
朱寅摸摸大雁的羽毛,笑道:「這就抱了去吧!告訴娘子,讓她這些天在公館好好歇歇,不要再操持商社的事。」
靳雲娘將大雁放在地上,說道:「俺先幫主公紈紈頭發再去,娘子不在,俺就代勞了朱寅很配合的坐下來,讓雲娘幫自己紈發。
雲娘一邊熟練的幫他紈發,一邊說道:
「今天一大早,俺剛起來,大門外就來了一個少年,生的麵如冠玉,斯斯文文的十分體麵。他說他姓吳,和主公認識,主公還收過他的禮物,想要進府拜見主公。」
「姓吳的少年?」朱寅神色一愜,「我還收過他的禮物?」
他在腦中思索,卻從未想起收過一位吳姓少年的禮物。
雲娘見朱寅搖頭,笑道:「俺就知道他騙人,就是想混進來。這幾年,想混進來的人多了去。這種生的好看的少年最會騙人呢,主公俺可不是說你。哼,七歲的時候,俺就被一個俊俏少年騙了兩條魚,哭了好幾天,俺還會上當麽?」
朱寅聞言,心中卻有點奇怪的感覺。姓吳的少年?
吳這個姓,對他而言是有特殊意義的。
靳雲娘紈好了頭發,正要離開,忽然朱寅笑道:
「雲娘,我知道你和康熙彼此郎情妾意,他也向我求過你,如果你同意,下個月就為你辦了婚事,我和娘子給你們主婚,到時你們和紅袖丶曹文詔一起成親。」
靳雲娘立刻又羞又喜,趕緊臉生紅霞的盈盈下拜道:「雲娘謝主公」
朱寅扶起她,「我們患難與共,也算一家人,我和娘子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你不要生分。」
「呢,你是同意了?」
雲娘袖子遮著臉,淚目笑道:「嗯,俺知道,俺就不謝了。」
朱寅道:「你去吧,中午回來。」
「是。」雲娘斂社一禮,麵紅耳赤的抱著大雁,帶人去納采丶問名去了。
朱寅隨便用了早膳,剛剛來到中庭,外麵門子就報了進來:
「老爺!外麵來了幾個關東客,好像不是漢人,說求見老爺」
朱寅沒等仆人說完,立刻就往外走。
野豬皮到了!
PS:放心,小老虎不會為他人做嫁衣的,抗倭兵權將來會拿到的。這一章其實解答了很多書友關心的問題:為何不直接造反。其實想想都知道,小老虎現在不具備直接造反的條件。還有,小老虎弟弟和野豬皮哥哥終於見麵了,作者不是清粉,隻想相對客觀的描寫此時的野豬皮,不存在美化努爾哈赤,蟹蟹鴨,晚安!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