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說難,那也是真難。
他如此年少就是皇長子的老師,名望丶軍功又已經很大,萬曆這種氣度的君主能不忌憚?就算沒有鄭氏從中作梗,不雄而猜的萬曆也會壓製自己。
要不是他有文臣這層天然防護,又送了很多真金白銀,皇帝隨便找個藉口,就將他貶滴丶罷免了。
雖然他已經暗中請沈一貫丶田義,以及朝中黨羽上書奏請調遣女真兵和蒙古降兵入朝作戰,可皇帝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朝鮮向來十分恭順,被萬曆視之為赤子。萬曆不可能在朝鮮反對的情況下,徵調女真丶蒙古兵入朝。就算沒有鄭貴妃的枕頭風,萬曆多半也會向著朝鮮國王。
「野豬皮哥哥。」朱寅放下酒杯,「此事我已經上奏了,可天子多半不準。」
【寫到這裏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台灣小説網→??????????.??????】
「野豬皮哥哥對大明的忠心,天子和朝廷都是知道的。這事也急不得,估計還要等個一年半載。」
朱寅當然知道努爾哈赤為何這麽急著去朝鮮打仗。這其中,也有自己之前埋下的伏筆。
此時的努爾哈赤,目標隻是統一建州女真,成為與葉赫部丶哈達部分庭抗禮的存在。
此時他不要說反明,就是消滅海西女真統一遼東都不敢想。
這個時期的努爾哈赤,是朝廷眼中最聽話丶最恭順的女真首領。大明兩百多年的積威,起碼表麵仍然強大無比,絕非女真部落可以反抗的。
可曆史上,努爾哈赤兩次懇請入朝抗倭,都被短視的明廷拒絕。明廷拒絕的主要理由,就是朝鮮不同意。
這也很奇葩了。
結果呢?明軍在朝鮮斷斷續續打了好幾年,不但耗空了國庫,還損失了數萬遼東精銳,導致努爾哈赤做大。
曆史的吊詭就在這裏。努爾哈赤兩次請求入朝參戰,可他自己卻不知道,對他最有利的其實是不參戰。
努爾哈赤歎息一聲道:「這麽說,就算有機會入朝抗倭,也要等到明年了。」
他有點鬱悶的喝了一杯酒,「小老虎弟弟,你這次能統兵嗎?要是你去朝鮮統兵,我就帶人以家丁的名義,跟著你去朝鮮。」
朱寅苦笑道:「這次統兵肯定不是我,大明能統兵的人才很多,可謂名將如雲,哪裏每次都輪到我?」
「野豬皮哥哥,你如今有多少兵?」
努爾哈赤有點自豪的說道:「最多能動員兩萬三千人呢,但甲兵隻有五千。唉,盔甲太難了,光有錢還不行,還要有鐵料和工匠,朝廷又不賣甲胄給我們。」
「我們賣貂皮丶人參丶東珠,拿著敕書交易,每年能換來十幾萬兩銀子,卻難以買到甲胃。」
朱寅道:「如果到時朝廷答應你們參戰,盔甲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最少五千具青甲!」
努爾哈赤喜不自勝的說道:「那我就先謝過小老虎弟弟了!要是能參戰,我最少能抽調一萬多兵馬出征。」
朱寅笑道:「要是我能統兵,野豬皮哥哥率領一萬多建州勇土,咱們一起去抗倭發財,那該多好啊。」
朱寅知道,曆史上再過六年,努爾哈赤就會完全統一建州部,之後再過三年,就會建立牛錄製度,組建四旗,之後再過十五年,就四旗變八旗,建國稱汗,發布七大恨反明。
可是現在有他這個穿越者在,努爾哈赤是再也沒有機會建立什麽大金了。
他對如今努爾哈赤集團的情報,了解的非常透徹。
野豬皮的勢力之中,最強的當然是努爾哈赤本人,掌握了大半的兵馬。其次是他弟弟舒爾哈赤,大概有七千兵馬,第三是他的女婿丶東果格格的丈夫何和禮,有五千兵馬。
雖然努爾哈赤是這個集團的首領,但舒爾哈赤和何和禮也都各有部屬,地位相對獨立這就是為何之前朱寅要救治東果格格,因為何和禮是建州內部的實力派!
這幾年,虎牙間諜一直以寧采薇遼東商隊的名義,在女真諸部活動,和東果格格也保持著聯係。
東果對自己這個乾爹始終沒有忘記。何和禮為了小妻子,也對沒有見麵的「千嶽父心存感激。
女真諸部是虎牙的重點目標,情報網已經比較完善了。即便朱寅不當官,隻要有虎牙在,女真諸部的統一也難於登天。
努爾哈赤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親如兄弟丶笑容真誠的建州吉祥丶小老虎弟弟,居然是女真諸部最可怕的天敵。
他此時已經有了三分醉意,張開雙臂忘情的說道:
「我曾經夢見自己為撮哈占爺扛著大刀,跟隨在撮哈占爺的赤兔馬前,征戰白山黑水間啊。佛朵媽媽對我說,努爾哈赤你記著,你因戰而生,因戰而死,你是不能停止戰鬥的。你在戰鬥中,會成為女真人的大英雄。」
「小老虎弟弟,如果我們能一起戰鬥,哪怕像佛朵媽媽說的那樣因戰而死,也是我最好的歸屬啊。」
朱寅也說道:「野豬皮哥哥,神靈如你所願,你會成為女真人的大英雄的。如果你因戰而生,因戰而死,那就是撮哈占爺的福澤了,你的子孫會繼承你的勇敢和智慧,生生不息。」
努爾哈赤聽朱寅提到子孫,立刻換了話題道:
「小老虎弟弟,褚英和代善丶東果,都很想念你啊。褚英和代善都開始學打仗了,東果剛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虎嬰,是為了感謝你這個古楚阿瑪(義父),才取了這名字。」
「你離開建州後不久,我就多了一個兒子,名字叫莽古爾泰。」
「我的妻子孟古哲哲,也已經懷孕九個月,下個月就要生了。薩滿太太祭神之後,說一定是個兒子,那就是我第八個兒子啊。」
朱寅聽了眼波一閃。嗬嗬,孟古哲哲所生,剛好又是萬曆二十年生,還是第八子,那肯定是洪台吉(皇太極)了。
皇太極本名洪台吉或黃台吉,後來被滿清故意改成霸氣側漏的皇太極。
看來,曆史雖然改變了不少,但更多的是沒有改變。
努爾哈赤很喜歡孟古哲哲,對這個沒有出生的孩子非常期待,紅光滿麵的繼續說道:
「等我回到了阿佛拉城,就能見到這個孩子了。小老虎弟弟,我想請你給這未出世的孩子取個名字,沾沾你的福氣和吉祥。」
朱寅神色肅穆的說道:
「怪不得啊,怪不得我前天夜裏夢見北方的位置有一個男嬰,他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衣服上麵有太極八卦的圖案,看上去十分神奇,肯定預示著什麽。」
「可是,我還沒有成親,怎麽會夢見男嬰呢?」
「今天聽到你說你第八個兒子要出生,那就沒錯了啊。你看,孩子在北方,又是第八個,暗示夢中的八卦太極圖。他母親的名字孟古,意思是紅霞,代表紅色的衣服,這不就對上了?」
努爾哈赤是個信奉薩滿和神靈的女真人,哪裏會懷疑朱寅的話,忍不住更是驚喜,說道:
「那麽這個孩子肯定有點來曆了,穿著紅色的衣服,上麵有八卦太極圖,這難道是神靈祝福的孩子嗎?小老虎弟弟,該怎麽取名呢?」
朱寅一本正經的說道:「紅色衣服,八卦太極,這孩子可能和道家有關係啊。嗯,就叫紅太極吧。」
朱寅一頓胡,把洪台吉和皇太極結合拆分,又用諧音,搞出一個紅太極的名字。
「紅太極?好!好!」努爾哈赤覺得這名字朗朗上口,聽起來十分響亮,寓意也很高深,和一般女真孩子的名字很不同,心中很是高興。
「孩子就叫紅太極。小老虎弟弟,你真是取了個好名字啊。」
朱寅點頭微笑。當然是好名字,和紅太狼隻差一個字。
努爾哈赤又道:「小老虎弟弟,這個孩子和你很有緣分,名字也是你取得,你就當他的古楚阿瑪(義父)吧。反正你也是東果的古楚阿瑪了,多一個也無所謂。」
「好吧,野豬皮哥哥。」朱寅答應的很爽快,「那這還沒有出生的紅太極,就是我的古楚珠夷(義子)了。」
他取下腰間一塊唐宮中的青蝠玉佩,「這塊玉佩傳說是大唐國師袁天罡的佩玉,很有道門靈性,是唐太宗賞賜給袁天罡的。今日,我就把這件古玉送給孩子吧。願佛朵媽媽和太上老君,保佑我的珠夷(兒子)紅太極。」
努爾哈赤也不客氣,他接過這塊晶瑩剔透的青蝠古玉,一看就知道是很貴重的古玩。
這是道門的東西?未出世的兒子難道和道家有關嗎?
聽說中原有個很有名的張天師,世代為道門貴族。還有個太極張三豐,據說是真人,
比『九烏雲』的薩滿王還要厲害。
努爾哈赤想到這裏,心中也感到一種詭異,說不出來的感覺。可他拿到這塊青蝠,還是很高興。
努爾哈赤收了青蝠玉佩,觀賞堂下的漢家歌舞,聽著叮咚的琵琶曲,一邊喝著難得享受的大明禦酒,不禁陶醉忘我。
女真人喝起酒來十分凶猛,努爾哈赤熊虎之軀,向來更是海量。酒宴剛剛過半,他就已經牛飲兩壺美酒。
建州大將額亦都丶費揚古,也都喝了一壺半。蘭察丶梅赫丶尼滿也都是豪飲不已。
隻有朱寅喝的少,懷孕的嘎洛和年幼的寧清塵沒有喝。
眾人一邊喝,一邊唱起打獵時的「空齊曲」,搖頭晃腦,手舞足蹈,十分揮灑粗豪。
尤其是努爾哈赤等三人還穿著大明官服,又脫下帽子露出搖晃不已的金錢鼠尾,既很喜感也辣眼睛。
一時間,典雅的漢家歌舞,貴重的豪門餐具,精美的中原佳肴,和酒宴上放蕩形骸的粗獷客人顯得格格不入,看上去十分違和。
朱家的歌使樂師和侍酒的奴婢,著一股勁兒才忍住笑出來。
府上可沒有見過這種客人啊。
努爾哈赤忽然站起來說道:「小老虎弟弟,哥哥我今天很是高興,想為你彈奏琵琶,
且歌且舞,表示對你的謝意。」
朱寅撫掌笑道:「我倒是忘記了,野豬皮哥哥很會彈琵琶,是建州部的琵琶大師,彈的琵琶能讓猿猴傾耳,猛虎低頭啊。」
他可不是瞎說,努爾哈赤的確很擅長彈琵琶。
朱寅說到這裏喊道:「來人!取我收藏的大唐南音琵琶,再取我的虎吟古琴!」
「野豬皮哥哥,你既想為我彈琵琶,那我就為你操琴,大家歌舞盡興!』
不一時,南音琵琶和虎吟古琴就獻到筵前,朱寅伸手在虎吟上一撥弄,在清音中說道:
「野豬皮哥哥,這琵琶也是唐時古物,我就送給你了,千萬不要推辭。」
奴婢立刻捧著南音琵琶,恭恭敬敬的送到努爾哈赤麵前。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努爾哈赤熟練的橫抱琵琶,先是撥弄了幾下,十分老道的校正音弦,三兩下就擺弄好了。
然後他在堂上起莽勢舞的舞步,一邊彈奏琵琶一邊聳肩搖頭的唱道:
「哥哥逐鹿過山崗,弓開雁落酒滿缸,你是哪家的兒郎,挖了人參買姑娘·兄弟呀,
乾糧放在了你馬上」
別看他的手指骨節粗大丶繭子厚實,可彈奏起琵琶卻是十分靈巧,琵琶曲子雄渾豪放,隱然鏗鏘之音。
琵琶這種優雅的樂器,居然也被他演奏成嗩呐一般上頭。
朱寅卻是正襟危坐,白衣落落,淳淳君子,身前橫放古琴,一副漢家貴胃丶中原名土的派頭。
得到由義和徐渭指點之後,他的琴道早就有了火候,也算此中妙手了。
但見他十指一撫弄,鬆風之音就輕吟而出,猶如雲間天籟,山中幽泉,郎吟間鳳鸞清喉,在七弦之上百轉千回。琴聲明明舒緩,卻在急促蒼勁的琵琶聲中,仍然曲調動人。
赫然是一曲《陽關三疊》。
琴聲冷冷中,稚虎先生開口緩唱《笠謠》道:「結交在相知,骨肉何必親—」
兩人的風格截然不同,卻也能相合而奏。
費揚古丶額亦都等人忍不住踏著曲子,跳起莽勢舞。
眾人正在高興間,忽然康熙匆匆進入道:「主公,皇上口諭到了,讓主公立刻親迎!
什麽?朱寅琴聲一停,問道:「是聖旨還是口諭?」
康熙道:「那中貴人說的分明,是皇上口諭,不是聖旨!」
PS:萬曆冷不丁給小老虎下了一道口諭,大家猜猜是什麽事情。今天就到這了。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