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仙盟再次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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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巨嬰(上)

    陳望潮僵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在醫院的時候見過太多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殘忍的景象——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殺戮,更像是一種充滿惡意的虐殺表演。

    門口幾個雜役修士正用草席隨意地準備裹屍體,就像在收拾一堆破舊的雜物。

    方寸山踱步經過時,連腳步都未曾停頓。

    晨光映在他俊朗的側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怎麽?“方寸山回頭,見陳望潮仍站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第一次見血?“

    陳望潮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

    作為一名傑出的外科醫生,他熟悉鮮血的氣味,熟悉髒器暴露在空氣中的色澤,甚至熟悉死亡降臨時的種種征兆——但眼前這一切,卻讓他胃部痙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的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著,那是職業性的觀察本能與人性的激烈衝突。

    醫者的眼睛仍在機械地記錄著每一處傷口細節:切割角度、出血量、屍斑分布......但大腦卻拒絕處理這些信息,仿佛有一層透明的屏障將理智與情感硬生生隔開。

    最令他恐懼的是,當他看到小女孩被折斷的手臂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尺神經斷裂“——這個專業判斷剛冒出來,就被洶湧而來的惡心感淹沒。

    他的膝蓋突然發軟,但卻倔強的站穩。

    方寸山饒有興味地看著陳望潮蒼白的臉色,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著他死死咬住的下唇滲出血絲。

    這個能在手術台前連續站十二小時的醫者,此刻正經曆著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場“手術“——而這場手術,沒有無菌環境,沒有麻醉劑,更沒有生的希望。

    方寸山注視著陳望潮顫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陳望潮身上上上下下細細打量。

    看來不是那位,他在心底輕歎。

    若是那位轉世的大能,麵對此情此景,要麽該是漠然置之的平靜,要麽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絕不會是這般——既對血腥場麵習以為常,卻又對虐殺痕跡流露出本能的抗拒。

    普通修士就是螻蟻,哪個人會因為踩死幾隻螻蟻而情緒變化?

    但眼前這位“小師弟”的情緒相當複雜,既習以為常,又不適應。

    沒有絲毫偽裝,一切情緒都自然而然的流露。

    他饒有興味地注意到陳望潮矛盾的反應:那雙手穩如磐石,分明是見慣了血肉的老練;可眉宇間的震動,卻又透著未經世事的純粹。

    特別是那下意識繃緊的嘴角,既不像偽裝,也不似作態,倒像是某種特殊經曆造就的獨特反應。

    有意思。

    這樣矛盾的特質,反倒比預想中更值得玩味。

    晨光透過梧桐葉的間隙,在他眸中投下細碎的光斑——那裏麵既有失望,又隱約帶著幾分新的興致。

    “喂,陳望潮。“方寸山突然駐足,麻衣下擺掃過路邊的血跡,“在想什麽?“

    陳望潮的目光仍停留在小女孩被血染紅的《藥性歌訣》上,聲音平靜得可怕:“初來長南時,我遇上一場劍禍。醒來時,王執事說我已經死了,要剜我靈根,雜靈根。“

    方寸山眉梢微挑,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了然。

    他沒再追問,隻是背著手繼續向前踱步。玄色布靴踏過青石板上的血漬,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

    小巷幽深,兩側斑駁的牆麵上濺著新鮮的血跡。方寸山的身影在晨光中忽明忽暗,麻衣上的破洞透出細碎的光斑。

    陳望潮沉默地跟在方寸山身後。

    可過了一會他發現不管怎麽走,腳步與前方那個麻衣身影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和諧的韻律。

    他沒有詢問去向,也沒有討教那本拳經的修煉法門,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靴底碾過青石板上零落的梧桐葉。

    胸腔裏翻湧著一種陌生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羞恥的無力感。

    作為在掃黑除惡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竟如此蒼白,是一名純粹的社會主義巨嬰。

    巷子越走越深,兩側斑駁的牆麵上爬滿青苔。

    “你住在最便宜的宿舍?”方寸山忽然問道。

    “嗯。”

    “當年我也是住在那。”方寸山笑了笑,“下雨的時候還漏雨麽?”

    “漏,外麵小雨,裏麵中雨;外麵中雨,裏麵大雨。前幾天有個跳劍的把屋頂砸漏了,這才好點。”陳望潮恢複了一些靈動,“我最近都沒回去睡,說是去煉丹,其實是晚上的風太大。”

    “走吧,帶你去選一家。”

    “選一家?”陳望潮怔了下。

    他大約明白方寸山的意思。

    “好好修煉。“方寸山忽然開口,聲音在幽深的巷子裏回蕩,“青靈境快開了,你進去後有個任務。“

    陳望潮抬起低垂的眼簾:“什麽任務?“

    方寸山腳步未停,“取一截噬魂藤。若能成功,你便能從記名弟子轉為正式弟子。“

    巷子盡頭的光線漸漸明亮,方寸山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青靈境是處麻煩的折疊空間,承受不住太強的靈力波動。“

    他回頭瞥了陳望潮一眼,“便是築基期的靈力,都可能引發空間坍塌。“

    “任務,很難麽?“陳望潮下意識追問。

    方寸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對你來說?九死一生。“

    “我能不去麽。”

    “你猜。”

    陳望潮沉默,方寸山隻是看著溫和而已,王執事被踩斷一隻手,還得開心的感謝方寸山。

    兩人沿著青石山徑緩緩上行,腳下的路漸漸有了變化。

    山腳下的青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縫隙裏擠滿頑強的野草,每走一步都能聞到汙水溝裏飄來的腐臭味。

    晾曬的破布掛在歪斜的竹竿上,被油煙熏得發黃。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蹲在路邊,用樹枝撥弄著一隻死老鼠。

    轉過第一個山彎,空氣中開始飄來炊煙的味道。

    這裏的房屋雖然仍是土牆茅頂,但至少門窗完整。

    幾個老婦人在井邊洗衣,木盆裏泛著渾濁的肥皂泡。街角有個瘸腿的老漢在賣烤紅薯,爐子是用破鐵桶改的。

    再往上走,青石板漸漸平整起來。路邊出現了低矮的石牆,牆內是整齊的菜畦。偶爾能看見穿著幹淨布衣的婦人挎著籃子走過,籃子裏裝著新摘的蔬菜。

    半山腰處,一道朱漆大門赫然出現。門前的石獅子上半點灰塵都沒有。透過門縫,能看到裏麵曲折的回廊和精致的假山。

    幾個穿著綢緞的孩童在院子裏追逐嬉戲,他們腰間掛著的玉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山風拂過,帶來一陣清雅的香氣。

    陳望潮抬頭,看見路旁栽滿了名貴的花木,每一株下麵都立著小木牌,標注著品種和年份。幾個園丁正在修剪枝葉,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打,動作整齊劃一。

    最頂上是一片白牆黛瓦的建築群,飛簷上蹲著琉璃燒製的瑞獸。

    大門前站著兩個護衛,腰間懸著明晃晃的寶劍。見方寸山走來,他們立刻躬身行禮,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陳望潮的靴子踩在光可鑒人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底,又望了望山下那片灰蒙蒙的貧民區,突然覺得像是走過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家怎麽樣?”方寸山忽然停住,看著一個大戶人家問道。

    “把他們攆出去?”

    “要不然呢。”

    “算了。”陳望潮道,“大師兄,我平時都住丹房。”

    方寸山瞥了一眼陳望潮。

    “當年我也住丹房。“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煉出的丹藥要賣給天元藥行,還得交天衡司一成稅。每次交稅,都像剜我的靈根。“

    陳望潮看見他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後來進了天衡司,足足三年才習慣。“

    方寸山忽然轉頭,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格外清透,“知道我當年怎麽收稅麽?聽話交稅的就抽兩耳光,不交的麽,把狗腿打斷。“

    陳望潮呼吸一滯。

    “喏。“方寸山突然駐足,下巴微揚。前方一座朱門大宅,門楣上“王宅“二字金光燦燦。

    簷角蹲著的石狻猊嘴裏,還叼著半截斷裂的鎖鏈。

    “隨便玩。“方寸山從袖中摸出顆葡萄丟進嘴裏,“年輕人總是要見見血的,沒見過血以後出去說是天衡司的人,會被人笑話。“

    晨風吹過,宅門前那對大紅燈籠輕輕搖晃,投下血色的光影。

    方寸山的話語輕飄飄地回蕩在耳邊,卻像重錘般砸在心頭。

    這位可真是個妙人,把自己直接領到王執事家,按照方寸山的意思,自己可以隨便殺,難度應該不比殺幾隻雞更大。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隨便麽。”

    “嗯,隨便。”

    “大師兄,有刀麽。”陳望潮問道。

    方寸山從儲物戒裏取出一把短刀扔給陳望潮,“試一試趁不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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