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誌泉掙紮著從血泊中爬起，臉上的血汙混著塵土，顯得格外猙獰。他眯著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待看清來人身上那件粗劣的麻衣後，頓時露出鄙夷之色。
“哪來的野修！“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也配叫我爹……“
“砰！“
王執事一巴掌抽在王誌泉的臉上。
這巴掌抽的極狠，王誌泉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是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牆上。
王執事一巴掌抽飛王誌泉，隨後“噗通”一聲跪下。
那人慢條斯理地又摘了顆葡萄，在麻衣上隨意擦了擦：“王執事，你家這崽子。“
他頓了頓，突然笑了，“牙口不太好啊，嘴可是夠碎的。“
王執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那張向來陰鷙的麵孔此刻竟死死貼著地麵，連四白眼都藏進了陰影裏。
陳望潮分明看見，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正不受控製地痙攣著——那不是憤怒的顫抖，倒像是動物遇到天敵時本能的戰栗。
晨霧中，那襲麻衣顯得格外紮眼。
粗糲的布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鬆鬆垮垮地係著一條草繩。
若不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沾著紫紅的葡萄汁液，簡直與長南城最底層的討活路的小修士沒什麽兩樣。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讓堂堂王執事的額頭死死抵著青石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更詭異的是，隨著他緩步走近，纏繞在陳望潮身上的禁靈鎖竟像活物般自動鬆開，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麻衣人踱到陳望潮身前，隨意蹲下打量陳望潮。
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含著懶散的笑意，下巴上還留著沒刮幹淨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慵懶。
“說說吧，怎麽回事。“他嗓音低沉沙啞，像是宿醉剛醒。指尖還沾著葡萄的汁液，在麻衣上留下個紫紅色的指印。
“指……指揮使大人，他......“王執事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鵪鶉，整個人以詭異的姿勢反向跪伏著，額頭死死抵著青石板。
他的後背劇烈起伏，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嗐。“
麻衣人看著陳望潮，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彩。
“你這人怎麽一點都不苟啊。“他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在閑聊，“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你說是不是？“
陳望潮渾身一僵——這話分明是對自己說的。
“罷了。“麻衣人忽然意興闌珊地擺手，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看你囤著太乙玄罡符都沒出手，還以為會有什麽說法。現在看，應該空跑了一趟。“
太乙玄罡符？！
陳望潮怔住，眼前這個麻衣人到底在說什麽？他怎麽知道自己囤了一堆太乙玄罡符的。
不是說拍賣行的事兒都是保密的麽。
“王執事。“麻衣人慢悠悠地說道，“你現在是越來越出息了，連我天衡司的人都敢誣陷？“
“指、指揮使大人明鑒！“王執事整張臉都埋在塵土裏，聲音悶得發顫，“我不敢，不敢。“
“哦？“麻衣人突然抬腳，玄色布靴看似隨意地踏在王執事撐地的手掌上，“那就是本座冤枉你了？“
“哢嚓——“
骨裂聲清脆得像是折斷一根嫩筍。
王執事渾身劇顫，卻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扭曲的臉上擠卻露出歡喜的笑容：“多……多謝指揮使大人教誨！“
陳望潮瞳孔驟縮。
他看見王執事那隻右手，此刻已如爛柿子般癱在青石板上，指骨刺破皮膚白森森地戳出來，血水正順著石板縫蜿蜒。
王執事趴伏的身軀竟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他額頭抵著地麵，嘴角扭曲地揚起，連手骨碎裂的劇痛都成了某種榮耀的印記。
“來都來了。“麻衣人漫不經心地咂了咂嘴，突然“呸“地吐出一顆葡萄籽。
葡萄籽把王誌泉一隻耳朵打掉，鮮血噴湧而出。
麻衣人揮揮手，“沒事的話就都散了吧。”
“是是是。”王執事連聲應道。
“好端端的人，偏要煉成人傀。“麻衣人忽然駐足，盯著李老板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嘖。
陳望潮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李老板方才舉止僵硬，眼中毫無神采。一股刺骨的寒意頓時順著脊背竄上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陳望潮。“麻衣人背對著陳望潮，隨意地招了招手，“走。“
陳望潮連忙快步追了上去。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交織在心頭，讓他的腳步都有些發虛。
猶豫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還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走在前方的麻衣人頭也不回，麻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方寸山。“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叫我大師兄就行。“
晨光透過巷口的梧桐葉，在他肩頭投下斑駁的光影。那襲粗布麻衣在光暈中，竟莫名顯出幾分出塵之氣。
“大師兄？”
“你小子牛逼，入了師父的法眼。”方寸山笑吟吟的說著，側頭又打量了幾眼陳望潮，“我替師父收個徒弟。”
陳望潮心中有些茫然。
這位一看就是大人物，怎麽一張餡餅就這麽砸在自己腦袋上了呢。
“話說啊。“方寸山突然轉身，麻衣下擺掃過路邊的野草，“你個煉氣三層的小家夥憑什麽這麽囂張？“
“囂張？“陳望潮一臉茫然。
方寸山隨手摘了片草葉叼在嘴裏：“太乙玄罡符，買了就壓箱底。“草葉在他唇間上下晃動，“從天天打零工到如今，也算是一夜暴富，總該有個說法吧。“
“我……忘了！“陳望潮突然一拍腦門，從懷中掏出拍賣行玉簡。
方寸山一臉黑線。
他能看出來陳望潮的確是忘了，表情神態以及說話時候的靈氣波動都很自然，不像是作假。
那麽大一筆錢，說忘就忘？！
蜃影展開的瞬間，陳望潮的瞳孔猛地收縮——【太乙玄罡符當前市價：529靈/枚】
整整十倍的漲幅！
方寸山斜倚在牆邊，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看見陳望潮的手指在交易界麵上懸停片刻，最終卻收起了玉簡。
“有意思。“方寸山吐掉草葉，忽然湊近，“小師弟，這都不賣？“
陳望潮將玉簡收入懷中，目光轉向方寸山：“師兄？“
“大師兄。“方寸山懶洋洋地糾正道，手指輕輕撥弄著腰間的草繩，饒有興致的看著陳望潮，像是看一件貨物。
“大師兄。“陳望潮鄭重地行了一禮，腰彎得極低。
方寸山突然笑出聲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這麽拘謹。師父這次收了五十個記名弟子，我跑遍仙盟才最後才來的長南。“
他眼中帶著笑，“不過呢，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麵，最後能入門的，怕是連三五個都湊不齊。“
陳望潮心頭一震，還未及反應，又聽方寸山悠悠道：“凡事往好處想，在最終試煉前，你還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最終試煉？是像養蠱那種麽？”
方寸山忽然輕笑一聲，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流轉：“你若非要這麽想，倒也無所謂。“
他隨手撣了撣麻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倒是個有意思的小家夥。“
這話題轉得太過突兀，陳望潮一時怔在原地。
“我當年也是從長南學院這雞窩裏撲騰出去的。“方寸山看著陳望潮，悠悠說道，“如今既然遇上了，給你個機會。說吧，想要什麽機緣？“
陳望潮心頭一緊，立刻深深躬身：“弟子愚鈍，還請大師兄指點迷津。“
他將姿態放到最低，額頭幾乎觸到膝前。
方寸山扶額，“你這小子，機緣是師父給的，算是個見麵禮，你讓我選，算怎麽回事。”
陳望潮沒說話，依舊擺出這個姿勢。
他甚至連老師是誰都沒問，也沒問機緣都有什麽，就這麽水靈靈的把機緣的選擇交給方寸山。
仿佛兩人認識了很久。
“看你操控小火苗打出的那拳有點意思，靈力不純，火係靈力中有些其他雜質，但威力卻不小。就選一本拳經吧，總打不過人也不行，丟了我天衡司的臉。”
陳望潮心中凜然。
那拳是用的氫元素+小火苗，自己第二次施展，第一次是打柴菲菲。
沒想到一兩拳，落在有心人的眼中會看得一清二楚。
“大師兄，您知道我是雜靈根，正在衝擊煉氣4層，靈氣的確雜而不純，您見笑了。”陳望潮道。
方寸山微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又沒逼問你，不用說假話。”
淦！
陳望潮結語，對這個修仙世界裏人均八百個心眼子表示敬畏。
一本書扔過來，陳望潮接住。
“你是通天碑榜首，要少和人打交道，人間別有行路難啊。”方寸山道，“走，我帶你去看看。”
陳望潮沉默，沒問去看什麽，隻是把拳經收好，默默地跟在方寸山身後。
方寸山對這裏特別熟悉，七繞八繞來到集市後的巷子裏，遠遠看見老李家的破草屋門口有幾個人看守著。
那間熟悉的茅屋此刻門戶大開，門檻上凝固著幾道黑褐色的血痕。屋簷下掛著的風鈴還在叮當作響，隻是鈴鐺上沾滿了飛濺的血漬。
走到近處，陳望潮赫然看見屋內女修的屍體仰麵倒在灶台邊，雙眼圓睜。
她的右手還死死攥著那塊褪色的學院玉佩，左手卻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後扭曲——顯然是死前拚命想要護住什麽。
牆角那堆符紙散落一地，每張都被鮮血浸透。
陳望潮看見男童小小的身軀蜷縮在《符籙入門》的書頁上，朱砂筆斷成兩截，筆尖還保持著書寫最後一個字的姿勢。
泛黃的紙頁上，“爹“字隻寫了一半，後麵拖著長長的血痕。
牆上那張“早日築基“的紙條被人撕成兩半，斷口處還粘著幾片指甲。
灶台上的鐵鍋還在咕嘟作響，裏麵煮著半鍋發黑的粥。
粥麵上浮著幾片饅頭碎屑——正是陳望潮上次來時，看見小女孩懷裏抱著的那半塊。
小女孩蜷縮在破舊的棉絮堆裏，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撕開大半，露出布滿青紫淤痕的瘦小身軀。她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仍然圓睜著，瞳孔卻已擴散成兩個黑洞，眼角凝結著兩道血淚的痕跡。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死前還在背誦《藥性歌訣》，但舌尖卻被殘忍地割去，隻留下一個血窟窿。纖細的脖頸上留著清晰的指痕，青紫色的淤血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雙手——十指指甲全被拔光，指尖血肉模糊地按在那本翻開的《藥性歌訣》上，將“朱砂有毒，慎用“幾個字染成了暗紅色。
而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一根折斷的朱砂筆深深插在掌心，筆杆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爹“字。
窗縫裏飄落的那片枯葉輕輕覆在她眼睛上，葉脈間滲出的晨露混著血水，在她慘白的小臉上劃出幾道蜿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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