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德、黃子澄與鐵鉉三人垂手立於廳中,將午門外馬天怒斥國子監生的情形,連同那口淬著鄙夷的唾沫,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上首的呂本。
呂本麵色陰沉可怕,低吼:“狂徒!真是狂徒啊!”
“以匹夫之勇辱沒斯文,以酷吏之威折辱士類。馬天這賊子,可知“禮崩樂壞’四字如何寫法?”“孔夫子雲「有教無類’,他卻對太學生吐唾相向,此乃“無教之罪’!”
“孟夫子言“舍生取義’,他卻以殺威棒要挾天下士子,此乃“背義之罪’!程頤先生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競用利祿揣度讀書人心,此乃“辱節之罪’!”
“先生所言極是!”齊德踏前一步,“馬天那廝用通敵罪名構陷忠良,簡直是士林公敵。”黃子澄亦跟著附和:“學生等明日便聯名上疏,定要讓陛下看清馬天的狼子野心。”
廳中炭火,映得鐵鉉垂落的眼睫忽明忽暗。
他望著呂本因激憤而漲紅的麵孔,欲言又止,終究將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馬天在禦道上那番暴喝,如重錘般砸在他心頭。
“守正不阿,以天下為己任”,這《太學規》裏的字句,此刻竟生出莫名的荒誕感。
“老夫必保呂公!”呂本氣憤道,“縱是丟了這頂烏紗帽,縱是與那賊子當庭對質,老夫也要為呂公辯個清白。孔孟之道在胸,何懼刀斧加身?”
這番慷慨陳詞讓齊德與黃子澄熱血上湧。
齊德撲通跪倒在地:“先生高義,學生等願誓死追隨,便是血染午門,也要為呂公爭個公道。”黃子澄亦跟著拜倒:“先生若辭官,學生等便聯名罷考,以全士大夫氣節。”
鐵鉉依舊立在陰影裏。
若呂昶獲罪,江南士紳集團群龍無首,此刻以“救友”之名登高一呼,既能收攬士林人心,又能順勢接過呂昶留下的“遺產”。
馬天的“狂”,恰成了他立“義”的墊腳石。
“鐵鉉!”齊德見他始終沉默,怒意陡然升騰,“先生為呂公肝腦塗地,你競在此作壁上觀?莫不是被馬天那番胡話迷了心竅?”
呂本卻抬手止住齊德,臉上掠過一抹笑意:“罷了,人各有誌,老夫豈能強求。”
他走到鐵鉉麵前,蒼老的手掌虛扶在他肩頭:“隻是你需記住,今日你在老夫這裏沉默,明日在天下人麵前,可莫要忘了自己是“呂門弟子’。”
鐵鉉深深躬身一拜。
奉天殿。
朱元璋和朱標,聽著太監總管尖細的嗓音複述午門外馬天怒斥國子監生的場景。
當聽到“呸!什麽狗屁讀書人”那句,朱元璋大笑:“好個馬天!這混小子罵得痛快!把那些酸儒的臉皮撕得幹幹淨淨,這篇大罵要是寫成文,那就是檄文啊,得勁!”
站在丹陛下的朱標臉色卻愈發沉鬱。
他望著父皇因興奮而發亮的眼睛:“父皇,舅舅此舉固然解氣,可當著數百太學生的麵如此折辱,豈不是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朱元璋收起笑意,哼一聲:“標兒你且說說,這些年咱給國子監撥了多少米糧?給翰林們供了多少筆墨?可他們哪個跟咱一條心了?咱看他們啊,心裏裝的不是忠君愛國,是江南的田畝、翰林院的清職。”“父皇豈能以偏概全?”朱標沉聲道,“想當年李善長運糧籌謀,劉伯溫運籌帷幄,哪一個不是讀書人助你定鼎天下?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正需要讀書人用孔孟之道教化百姓,用經史子集治理州縣。士大夫乃國之棟梁,亦是民心所望。”
朱元璋冷笑一聲:
“標兒你是不是又記起了宋濂老夫子的話?“與士大夫共天下’?你想讓咱學前宋,給那些文官集團磕頭作揖,年年拿百姓的血汗錢養著他們擺架子?咱告訴你,前宋怎麽亡的?就是被這些“之乎者也’的酸儒坑死的!靖康年景,滿朝文武哪個不是飽讀詩書?還不是抱著玉璽往金營裏送!”
朱標眉頭緊皺,卻依舊躬身爭辯:
“前宋之失,失在重文輕武、黨爭誤國,非士大夫之過。若能以禮相待,以法約束,士大夫自會為朝廷效力。就像呂本先生,雖為呂昶求情,亦是念及舊情,並非全然私心。”
朱元璋看著兒子,眼中複雜神色閃過。
呂本那老狐狸打的什麽算盤,你當咱看不出來?他是想踩著呂昶的骨頭,當江南士紳的新首領。“標兒啊標兒,你讀了這麽多書,怎麽還不明白?這天下是咱提著刀打下來的,不是那些書生搖頭晃腦念出來的!讀書人嘛……”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冷光,“能用的時候就用,像馬天那樣當刀子使;不聽話了,就敲打敲打,讓他們知道誰才是主子。”
“可治國不能隻用刀子。”朱標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秦用酷吏而亡,漢承文景而興。”“夠了!”朱元璋指著朱標,“你少拿書本子懟咱!咱告訴你,咱寧可學漢高祖殺韓信,也不學宋仁宗慣著文官。馬天罵得好!就得讓那些書生知道,這大明的江山,是咱朱家的江山,不是他們士大夫的江山!”
朱標僵立在丹陛之下,殿外的寒風吹來,吹得他心頭一片冰涼。
他知道父親從淮右布衣到九五之尊的艱辛,也明白武將集團與文官集團間微妙的平衡,可他始終相信,唯有以“仁”待士,方能收天下之心。
朱元璋長歎一聲,帶著老父親的叮囑:“標兒,你記住了,文臣士子,可用之,而不可親之,可使之,而不可信之。”
父子二人默契的停下,繼續批奏章。
馬天進殿,朱棣緊隨其後,兩人在丹陛下參拜。
朱元璋朝著馬天大笑:“好你個馬天!今個兒在午門罵得痛快吧?把那些酸儒罵得連魂兒都找不著了!”
“姐夫,還不是讓你給逼的?我要不跳出來當這惡人,怕是這會兒跪在午門的就是我了。”馬天沒好氣地哼了聲。
朱標在旁輕咳一聲,他這才想起殿內還有儲君,連忙收斂了語氣。
“嘿!你還有理了?”朱元璋瞪眼,“咱可沒教你往人臉上吐唾沫!你那哪是罵人啊,分明是拿鈍刀子割人家臉皮,往死裏羞辱!不過說真的,罵得好!得勁!”
馬天攤開雙手:“得,現在好了,全應天城的讀書人都恨不得生啖我肉。往後我就是你老跟前的孤臣了,你可得護著我,別讓那些言官把我舌頭給罵掉了。”
“護著你?那是自然!”朱元璋大手一揮,“隻要你給咱把住士大夫的脈,別說護著你,回頭咱賞你兩箱西洋進貢的胡椒,讓你醃著吃!”
馬天心中暗罵,摳門摳到你姥姥家了。
殿內的氣氛因這玩笑話鬆動了些許,可朱標依舊緊蹙眉頭。
“父皇,兒臣有要事稟報。”朱棣道,“今日午門外,兒臣看見刑部尚書開濟與幾個江南籍禦史暗中遞眼色,國子監生裏也有幾個領頭的似乎受人指使。恐怕這事兒還沒完,後麵指不定有更大的風暴。”朱元璋靠回龍椅,半晌才道:“無妨。咱啊,就等著他們跳呢。跳得越高,咱這刀才越好落下。”馬天的心猛地一沉。
呂昶通敵案、呂本求情、國子監生伏闕……這一連串事件在他腦中飛速串聯。
朱元璋根本不在乎呂昶是否真的通敵,他要的是借這樁案子撕開江南士紳集團的口子,用馬天這把“酷吏之刀”,砍向那些隱在田畝賦稅背後的盤根錯節。
但是,朱元璋到底怎麽做呢?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把“刀”雖然砍向了國子監生,卻也恰好砍在了朱元璋早已布好的棋局上。那些即將被牽連進呂昶案的江南士紳,那些暗中聯絡的文官集團,甚至包括此刻憂心忡忡的太子朱標,全都是這盤大棋裏的棋子。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啊!”馬天在心裏苦笑。
出了奉天殿,馬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裹緊披風,扭頭對朱棣說:“走,跟舅舅去坤寧宮告狀去!總不能讓你父皇一個人把好處都占了,我這黑鍋背得也太瓷實了。”
朱棣挑眉,看著舅舅一臉“受害者”的表情:“舅舅,這回我支持你。”
兩人徑直來到了坤寧宮。
坤寧宮的宮女見是國舅爺和燕王殿下,連通報都免了,直接引著他們進了暖閣。
馬皇後正臨著《女誡》,她抬眼看見馬天:“馬天!聽說你今兒個在午門外,把太學生罵得狗血淋頭?馬天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擺出比竇娥還冤的表情。
“姐姐!這事真不怪我啊!”他攤開雙手,“你是不知道,今早姐夫那眼神,跟催命似的,我要不跳出來當那惡人,現在跪在奉天殿外的就是我了。”
“哦?”馬皇後放下筆,“這麽說,是陛下逼你去吐人家唾沫的?”
“可不就是嘛!”馬天立刻順竿往上爬。
他把朱元璋如何用眼神示意、如何借他當刀使的經過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末了還委屈地撇嘴:“姐姐你是知道的,我這張嘴就沒個把門的,可今兒那幾百雙眼睛瞪著我,我要不罵得狠點,怎麽給陛下交差啊?現在倒好,全應天城的讀書人都指著我脊梁骨罵呢。”
一旁的朱棣實在忍不住,扶著額頭往後退了半步。
舅舅這顛倒黑白的本事,不去說書真是屈才了。
他偷偷瞄向馬皇後,隻見母親嘴角似笑非笑,眼神裏卻沒什麽怒意。
出乎意料的是,馬皇後非但沒罵皇帝,反而歎了口氣:“弟弟啊,你受委屈了。姐姐知道陛下那性子,辦起事來沒輕沒重的。你別怕,有姐姐在,沒人敢動你!”
馬天眼珠一轉,故意翻了個大白眼:“姐啊,坑我的就是你那位陛下夫君。姐姐你是不知道,他剛才在奉天殿還說呢,要賞我兩箱西洋胡椒,讓我醃著吃!你聽聽,摳門都摳到姥姥家了。我看啊,他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趕明兒我給你打把特製的雞毛撣子,專門治他那暴脾氣。”
“去你的!”馬皇後被他逗得噗嗤笑出聲,“合著你是想看我跟陛下吵架呢?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馬天連忙擺手,“主要是陛下這次太過分了,把我往死裏坑啊。”“好好好,知道你委屈了。”馬皇後笑著搖頭,“今晚留下用膳,姐姐親手給你做燒鵝。”馬天抬頭,狐疑地看著姐姐:“姐,我怎麽感覺你在敷衍我呢?”
“哪能啊!”馬皇後替他攏了攏披風,“不過啊,陛下這麽做,總有他的道理。你啊,就當幫姐姐個忙,先忍忍。等這事過了,姐姐讓他好好補償你,成不?”
馬天看著姐姐眼中閃爍的精光,意識到,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後,又何嚐不是在這棋局裏遊刃有餘?她看似在安慰弟弟,實則早已看穿朱元璋的盤算。
朱棣在旁看著舅舅哭笑不得的表情,悄悄拽了拽馬天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得了吧舅舅,你這狀告了等於沒告,還不如多吃兩塊燒鵝實在。”
馬天無奈地聳聳肩,反正虱子多了不癢,黑鍋背都背了,至少能蹭頓姐姐親手做的燒鵝。
黃昏,馬天打著飽嗝跨出殿門,見朱元璋腳步生風地往這邊趕。
“餓死咱了,餓死咱了!”朱元璋嘟囔著,遠遠瞧見馬天,眼睛一亮,“你小子還沒走?”馬天慢條斯理地剔著牙:“姐夫,你來晚了,廚房裏連鵝骨頭都沒剩下。姐姐手藝真是一絕,那皮脆得喲,咬下去滋啦冒油。”
朱元璋嘴角抽搐兩下,卻又很快堆起笑:“瞧你說的,咱又不是徐達,犯得著跟你搶口吃的?不就是燒鵝嗎?你想咋吃就咋吃!”
“姐夫,裏頭炭火旺,你穿這麽厚實,進去怕是要捂出一身汗。”馬天忍住笑。
“小子,你是不是又在你姐姐跟前告咱的狀?”朱元璋眯起眼,“說!都編排了些啥?”
“哪能呢!”馬天豎起三指作發誓狀,“我不過是體恤姐夫整日操勞,一片赤誠之心,日月可鑒!”“得了得了!”朱元璋打斷,換上討好的笑,摟住馬天肩膀往殿內帶,“走,陪咱再喝兩盞,咱讓人再烤兩隻羊腿來!”
馬天卻靈巧地閃身避開,倒退著往台階下走:“不了不了,我還得回去幫姐姐打造個東西。”“啥東西?”朱元璋立馬警惕。
馬天眨了眨眼:“特製的雞毛撣子,聽說抽在身上能讓人皮開肉綻的那種。”
朱元璋:“!!!”
ps:兄弟們,我知道朱標不是個軟弱的太子!我想寫他成長,洪武十五年的朱標,不到三十歲,還年輕,他會成長為一個強大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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