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噙著爽朗的笑,目光掃過,落在主位下首的馬天與朱英身上。
“老黃?”馬天瞪大眼睛,“是……是你?”
朱元璋放聲大笑:“咋,認不出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完犢子了!
馬天腦中一片空白,如遭雷擊。
以前,老黃總是來濟安堂蹭吃蹭喝,兩人議論朝政的時候,他沒少罵過朱元璋。
尼瑪,原來是當著朱元璋的麵罵朱元璋。
“當今聖上殺心太重,胡惟庸案株連那麽多人,簡直是草菅人命。”
“朱元璋的官,狗都不當!”
“朱元璋懂個毛啊,他有毛嗎?”
樁樁件件,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舌根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當初拍著老黃的背,痛心疾首地說:“老黃啊,你說這皇帝是不是傻子?搞什麽大明寶鈔,經濟白癡啊。”
現在想來,他麻了。
我特麽一直在作死啊。
朱元璋朱重八,你丫的好會演。
不對,朱元璋為什麽去用“老黃”的名號,去濟安堂?
因為朱英?
他們早就知道濟安堂有一個長的像皇長孫的孩子?
“參見陛下!”馬天回過神、連忙參拜。
身旁的朱英見狀,也跟著拜,卻偷偷抬眼瞄著朱元璋,眼裏滿是懵懂與緊張。
“哎哎哎,起來起來!”朱元璋快步上前,“你小子就別裝了,在濟安堂咋跟咱說話,現在還咋說。”馬天微微弓著腰:“陛……陛下說笑了,草民……草民之前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
“冒犯個啥!”朱元璋大手一揮,徑直走到馬皇後身邊坐下,“咱就喜歡你那直爽勁兒。”他說著,轉向朱英:“小郎中,還記得不?上次咱在你那兒蹭了三碗小米粥,你還嫌咱吃得多。今兒到咱家裏了,敞開了吃,宮裏的八寶鴨子可比你醫館的糙米飯香!”
朱英愣愣地沒敢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稱“咱”的皇帝,以前總是來濟安堂蹭吃。
當初,自己沒少跟他鬥嘴。
“別嚇著孩子。”馬皇後嗔怪地瞪了朱元璋一眼,揚起柔和的笑意,“好了,都坐下吧。今日是家宴,免了虛禮。”
隨著她一聲令下,宮女們魚貫而入,銀罩掀開的瞬間,鮮香之氣頓時彌漫整個大殿。
馬天僵硬地坐下,努力平複心緒。
朱元璋夾起一塊八寶鴨子,徑直放進他麵前的碗裏,笑得一臉和善:“快吃快吃,嚐嚐咱宮裏廚子的手藝,比你那半吊子藥膳強多了!”
馬天看著碗裏油亮的鴨肉,又看看朱元璋眼裏毫不掩飾的促狹,還是不敢相信。
那個總在醫館蹭吃蹭喝、聽他罵了無數次皇帝的老黃,真的是那位讓史書都透著殺氣的洪武大帝?這貨,是我的姐夫?
朱元璋喝一口酒,朝著馬天挑眉:“馬天呐,咱跟你可真是有緣。頭回在濟安堂見你,就覺得你這小子對脾氣,跟咱一見如故。後來隔三差五去你那兒蹭茶喝,咱哥倆啥話沒嘮過?”
他說得唾沫橫飛,像是真在追憶什麽刎頸之交的情誼。
馬天努力保持微笑,心中大罵。
一見如故?
合著你老每次啃我的西瓜,聽我罵“朱元璋是土包子”時,都在心裏偷著樂不成?
你丫的就是影帝啊,吃著瓜,聽我講你自己的“瓜”。
我罵你“經濟白癡”的時候,你當時是不是想把我砍了?
“陛下聖明!當初臣就覺得你龍行虎步,眉宇間暗藏九五之尊的氣象,絕非尋常百姓。”他麵上卻十分尊敬,抬手作揖。
“真的?”朱元璋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咱可記得清楚著呢!你小子有回喝多了,拍著咱肩膀說“朱重八就是個土包子,當年要不是娶了馬大腳,指不定還在鳳陽放牛呢’!”
“噗!”
馬天剛抿進嘴的半口湯差點噴出來,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
周圍的皇子們憋著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馬天扶額。
完了完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朱元璋這小心眼,全都記下了?
“還有呢!你說“朱元璋的官,狗都不當’,這話可是當著朱英的麵說的!”朱元璋看向朱英,“小郎中,你說是不是?”
馬天隻覺後頸冒汗。
他偷瞄一眼主位上的馬皇後,向姐姐求助。
隻見姐姐鳳目一瞪:“朱重八!欺負我弟弟好玩是吧?是你自己死皮賴臉往濟安堂鑽,還騙人家小郎中的西瓜吃。”
朱元璋被皇後瞪得脖子一縮:“他連姐夫都不叫一聲,咱不得敲打敲打?”
“你那是敲打嗎?你那是翻舊賬!”馬皇後伸手擰了把朱元璋的胳膊,“馬天,別理他,喝你的酒!”馬天見狀,連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朝著朱元璋深深一揖:“姐夫!之前是小弟不懂事,這杯酒,小弟敬你!敬你演技精湛,深藏不露!”
“噗!”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小子露出真麵目了吧?這就對了嘛!往後咱就是一家人,你接著罵,咱愛聽!”馬天一頭黑線。
誰特麽敢罵你啊,不要命了?
三杯酒下肚,氣氛融治了不少。
“馬天呐。”朱元璋笑得像隻叼到雞仔的狐狸,“咱瞅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別在濟安堂窩著了,跟咱入朝做官吧!咱當時就說你能做戶部尚書。”
這話一出,滿桌的皇子們驚的齊齊抬頭。
戶部尚書?
這官可是掌管天下賦稅錢糧,妥妥的六部重臣,咋突然砸到這剛認親的國舅頭上?
“姐夫!使不得使不得!小弟就是個抓藥的,哪懂什麽錢糧賬目?這官兒太大,小弟擔不起!”馬天連忙搖頭。
“擔不起?”朱元璋挑眉,“咱可記得你當初拍著胸脯說“要是咱當戶部尚書,早把大明寶鈔理得明明白白’。咋,現在慫了?”
馬天瞪大雙眼。
老朱,你丫可別瞎說。
我那是喝高了吹牛皮,跟你說市場經濟,可沒說要做官。
你心裏沒點數嗎?你的戶部尚書是高危職業。
前幾任不是被砍頭就是被抄家,胡惟庸案那會兒,戶部上下幾乎換了三輪。
我這小命兒還想多活幾年呢!
“陛下,不是小弟謙虛,實在是我野慣了,做不了官,會誤事的。”馬天苦著臉道。
他心中瘋狂吐槽。
當官?每天天不亮就得去早朝?
史書記載,做你的官,官員們出門前都得跟家人交代後事,生怕早上進奉天殿,晚上下詔獄。你當老板的勤快,也要打工的勤快。
上朝晚了,輕則廷杖,重則流放。
整日提心吊膽,時刻擔心被哢擦。
“咱知道,“朱元璋的官,狗都不當’,你說的嘛。”朱元璋哼一聲,“不願意當咱的官嘛。”“那是氣話!氣話!”馬天慌忙擺手,“姐夫你想想,狗要是當了官,見了你老不得搖尾巴?小弟連尾巴都沒有,咋伺候你?”
馬皇後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嗔怪地瞪了朱元璋一眼:“你就別逼他了!馬天性子散,讓他悶在衙門裏,怕是三天就得偷跑回醫館。”
“咱這是惜才!”朱元璋不甘心地嘟囔,“你不知道,這小子有才。”
“說了不許欺負我弟弟!”馬皇後伸手擰了把朱元璋的胳膊,“他不願做官,就由著他去。濟安堂挺好的,至少能讓他自在些。”
馬天看著姐姐護犢子的模樣,心裏頓時暖烘烘的。
他偷偷瞄了眼朱元璋那張寫滿“不甘心”的臉,心中暗爽。
瞧瞧這待遇,皇帝姐夫親自給官當,皇後姐姐撐腰拒絕,以後老子還不橫著走?
朱元璋轉頭朝馬皇後道:“妹子,你弟弟是咱的小舅子,哪能就這麽晾著?要不咱給他封個侯吧!”眾皇子又是一驚。
封侯?
這可是異姓功臣才能享有的殊榮,馬天既無軍功又無政績,咋突然要封爵了?
“陛下,使不得。”馬皇後搖頭,“馬天初認親族,寸功未立,若此時封侯,恐遭朝臣非議,也壞了咱大明的規矩。”
她知道朱元璋講過漢朝外戚專權的教訓,可不能讓娘家人開了無功受祿的頭。
陛下疼弟弟是好意,但這口子要是開了,往後滿朝文武該如何看待?
“咋就無功了?他救了你,這不是大功嗎?再說了,他是咱皇後的弟弟,咱封自己小舅子做侯爺,天經地義!”朱元璋撂了筷子,“當年咱打天下時,你跟著咱出生入死,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你弟弟,咱不疼他疼誰?”
馬天坐在下首,看著朱元璋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心裏直犯嘀咕。
老朱這是拿親情牌砸我呢?
可我知道,洪武朝的侯爺也不是好當的,藍玉案那會兒,多少侯爺被抄家滅族?
不過,侯爺聽起來好像比戶部尚書安全點?
做個逍遙侯爺,不參合朝政,應該能保命。
“陛下對臣妾娘家的心意,臣妾明白。”馬皇後歎了口氣,“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謹慎。若馬天無功受祿,旁人隻會說臣妾仗著聖寵提拔外戚,於陛下的名聲、於馬氏的清譽都無益處。不如等些時日,待馬天的身份昭告天下,若他日後真為大明立了功,陛下再封爵也不遲。”
朱元璋被緩緩點頭,咧嘴一笑:“行!聽你的!”
他轉向馬天,眨眨眼,“聽見沒?你姐姐疼你,不讓咱現在封你。不過咱可把話撂這兒了,這侯爺的位置給你留著,跑不了!”
馬天連忙起身作揖,心中暗爽。
嘿嘿,還是姐姐有本事,既能擋了老朱的熱情,又沒把話說死。
逍遙侯爺啊……
不用上朝,不用管事,天天在府裏喝茶遛鳥,這不就是穿越者的終極夢想嗎?
隻要不摻和朝政,抱緊姐姐的大腿,在洪武朝應該能活到老吧。
這趟穿越值了。
不僅認了皇帝姐夫、皇後姐姐,還預定了一個侯爺的位置,簡直不要太爽啊。
朱元璋倚在圈椅上,聲音冷了幾分:“馬天,跟咱嘮嘮你那師傅。咱瞅著那和尚,八成是陳友諒的老兄弟,張定邊。”
馬天心中一驚!
心中冒出無數猜測,難道錦衣衛知道我跟張定邊接觸上了?
朱元璋不會懷疑我有異心吧?莫不是懷疑我私通反賊?
他這是在試探我?
老朱這翻臉比翻書還快,剛說要封我為侯,轉眼就開始挖坑試探?
“陛下,小弟也是才知曉師傅的身份。”馬天強裝鎮定,“那日在西市,他帶著幾十個人,都受了傷,我想多問幾句,他卻隻說“莫要摻和’,轉身就走了。從那以後,再沒見過蹤影。”
這話半真半假,可他不敢提暗中給張定邊送金瘡藥的事。
“張定邊!”朱元璋忽然重重歎了口氣,“鄱陽湖一戰,他單槍匹馬殺穿咱的戰船,若不是常遇春那小子一箭射中他,咱這條命就沒了。可這人忠義無雙,陳友諒死後,他寧可出家當和尚,也不願降咱。”馬天心中暗暗警惕。
老朱這話看似感慨,莫不是在敲打我?
“陛下!”馬皇後瞪眼,“今兒是家宴,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作甚?老二,老三,老四,你們幾個,還不陪舅舅多喝幾杯?老四,你不是說要給舅舅講漠北嗎?”
眾皇子敬酒。
馬天機械地舉杯回敬,心中琢磨朱元璋的話。
皇帝的恩寵與猜忌,從來隻在一念之間。
果然伴君如伴虎,看來往後師傅的事,得想個辦法妥善解決,最好讓他離開京城。
不對!
師傅他們策劃的,是要刺殺朱元璋啊。
“姐夫,我看他們都帶著兵器。”馬天滿臉擔憂,“恐怕會圖謀不軌,你最近還是不要出宮的好。”朱元璋冷哼一聲:“咱會怕他?咱巴不得他們來,咱一網打盡。”
馬皇後朝著馬天一笑:“你放心,你姐夫不會出宮,以前出宮,是為了去你的濟安堂。以後啊,你進宮不就好了?帶著朱英一起來。”
她和朱元璋的目光齊齊落在朱英身上。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