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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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朝鮮有事,便是大明有事!」

    第264章 「朝鮮有事,便是大明有事!」

    眾官昭穆而坐,但聽大司馬石星侃侃而談:

    「如今西北已平,河西已複,也是時候好好說說朝鮮之事了。朝鮮國王上奏,朝鮮有十幾萬倭寇大軍,亡國隻在朝夕之間,錦衣衛打探過,消息應該不虛。」

    「鑒於此,本官以為議和是上策。小小日本,終究是芥蘚之疾,何必和它一般見識。」

    朱寅聽到這裏,就不禁露出冷笑,

    石星繼續道:「國危戰凶,狼星不利。故國雖大好戰必亡,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也。此其一。」

    「糧草未動而兵馬先行。打仗打的就是錢糧,一旦出動大軍入朝抗倭,又是數百萬的錢糧支出,國庫不堪重負。此其二。」

    「入朝征戰,乃是出國離境,勞師遠征啊,豈是西北平叛可比?西北平叛,隨便一人領兵,依仗天威也能戰而勝之。可在朝鮮和倭寇大軍對抗,卻是大為不同。」

    「之前祖承訓入朝支援的幾千兵馬不就全軍覆沒了?這是前車之鑒,安能重蹈覆轍?

    大軍若出,萬一又是出師不利,那就不僅僅是損兵折將,更有損我大明天朝上國的威嚴。

    此其三。」

    石星說到這裏打住話頭,讓眾人琢磨一下自己的話,喝了口茶之後繼續說道:

    「有此三點,本官竊以為應該以和為本,中日議和!」

    中日議和?在場眾人聽了,有的點頭讚同,覺得能議和當然最好,不失為上策。

    有的卻不以為然。大明是中國,日本隻是外夷,而且主動跨海來侵,怎麽還能中日議和?

    有的則是態度模糊,莫衷一是。

    朱寅一觀察,發現明確讚同石星的朝臣,居然占了一半!

    而明確表示反對的朝臣,最多三分之一。這說明哪怕此時的朝鮮快要亡國了,明廷也傾向於最保守的國門防禦戰略。

    否則的話,不會一開始隻派出三千人象徵性的支援朝鮮,大軍等了近半年才入朝。

    若非此時日本內部產生了分歧,影響了侵朝日軍的下一步戰略,朝鮮國都等不到明軍主力入朝,就已經被滅了。

    然而態度最重要的內閣四大佬,卻有兩位反對,兩位讚同。

    首輔王錫爵,老師沈一貫,是主張出動大軍入朝的。

    次輔趙誌皋,以及張位,則是反對大軍入朝抗倭的。

    這這一點上,朱寅發現討厭自己的王錫爵,又和自己立場相同了。

    而之前支持自己的趙誌皋和張位,立場又和自己相反了。

    石星知道首輔不讚同自己的意見,卻還是問道:

    「這隻是晚生的主張,敢問元輔有何高見?」他想關說元輔,獲得元輔的支持。

    如果再有元輔的支持,那中日議和的國策就能敲定了。

    但其實他是有底氣的。皇帝任命他為新的兵部尚書,當然也是傾向於議和。畢竟,皇上最怕花錢。

    「你們先議著吧。」王錫爵沒有立刻發表意見,隻是自顧自的斟茶。他想先看看,哪些大臣主和,哪些大臣主戰。

    他忽然想到了申時行。已經致仕回鄉的申時行,數日前來信說,希望自己主持議和大計,不要和日本兵戎相見。

    申長洲向來一心求穩,隻求天下無事丶內外相安。

    當年緬甸攻略雲南,殺戮慘重,時任首輔的申長洲,就反對出兵討伐,主張不可因戰損傷國家元氣。

    這一次,申長洲寫信希望自己主和,也就毫不奇怪了。

    可是這一次,他才是首輔!

    不是申時行。

    沈一貫也沒有立刻發表看法。他的想法和王錫爵一樣,也是要先看看風向。

    石星又問趙誌皋道:「趙閣老以為如何?」

    「我朝不宜勞師遠征。」趙誌皋神色凝重的說道,「倭寇之凶悍,世宗朝時幾乎茶毒半壁,禍害甚烈。那時,倭寇最多一股也隻是數萬人,其中還有很多沿海奸民,不是真倭。可即便如此,也還鬧騰了多年,糜爛數省。」

    「如今,他們光在朝鮮就有十幾萬大軍。據說都是倭王親自選調的精兵強將,絕非當年各自為戰的倭寇可比。如此強敵,朝廷若是勞師遠征,風險有多大?」

    「和日本在朝鮮大打出手,肯定是不成的。萬一大軍有個閃失,我等就是朝廷的罪人,自盡謝罪也於事無補了。若是能中日議和,那自然最為穩妥。」

    「從山海關到登州丶萊州,設置為新的一鎮,專門防禦倭寇。沿山海之險要,加固堡壘丶增設炮台,調集全國精銳輪番駐守,嚴陣以待。以守為攻,方為上策。」

    王錫爵聽到次輔這話,神色陰沉了一些。他早就知道趙誌皋是主和派,可此時聽到趙誌皋當眾表態,心中還是不喜。

    這個趙誌皋,真是之前被倭寇嚇到了,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和和和,日本國都快滅了朝鮮丶打進遼東了,他們就算接受議和,又會有多大的胃口?

    張位也點頭道:「次輔所言,確是老成謀國。勞師遠征和十幾萬倭寇在朝鮮大打出手,其中風險之大,萬難蠡測。自古以來,中原數次出師高麗,多少男兒埋骨東國?」

    「大戰一起,要消耗多少錢糧,殺傷多少人命?若是能議和,讓日本退兵,自然是上策。」

    石星頓時大受鼓舞,說道:「兩位閣老也讚同議和,可見議和可行,這以守為攻之策」

    兵部左侍郎宋應昌忍不住打斷道:

    「大司馬之言,閣老以守為攻之策,下官都不敢苟同。東瀛日本跨海而來,處心積慮,不惜開罪大明,十幾萬大軍攻占朝鮮,可見其狼子野心,絕非空談議和就能退兵。」

    「就算要議和,也隻能在戰場上一刀一槍的做過幾場,打掉了它的威風,掐滅它的野心,讓它知道大明威不可犯,這才能真正議和。若是大軍不入朝,人家憑什麽議和呢?難道就憑使者的三寸不爛之舌麽?」

    禮部尚書羅萬化搖頭道:「宋少司馬所言,並非沒有道理。可倭寇在朝鮮有十幾萬大軍,真是蔽日浮海而來,我朝要出動多少兵馬,耗費多少錢糧,才能戰而勝之?難呐。」

    「萬一未勝先敗,豈不更教東瀛輕視?到那時再要議和,就更麻煩了。」

    「是以本官以為,還是以守為攻之策最為穩妥,應該中日議和。最起碼,要先好好談。實在談不攏,迫不得已再打。」

    「畢竟,日本也是太祖皇帝欽定的不征之國。」

    石星道:「大宗伯說得好。日本是太祖欽定不征之國,朝廷和他們議和,那是對他們的賞賜和寬宥,不是怕了他們。」

    朱寅聽到這裏,不禁暗自搖頭。

    一個堅持主和之人,卻來擔任兵部尚書。

    但主和派一定錯麽?當然也不是。這些古人沒有上帝視角,他們的思維有很大的局限性,當然不像穿越者這麽「洞察一切」。

    明廷之所以最終決定大軍入朝遠征,是因為確定了日本的野心是真的想占領中國。

    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被狂妄至極的日本逼的無法再保守。

    秀吉太狂,野心太大,完全不循常理,錯判了明朝的真實國力,逼的明朝打了一場影響東亞格局的戰爭。

    吏部尚書孫道:「兵危戰凶。我皇明自永樂征討安南之後,未曾出境遠征。諸位還記得安南之戰麽?勞師費餉,常年無功,最後還不是羽而歸,任其自立?」

    「倭寇比之安南如何?國初精兵強將,比之今日承平之兵又如何?若是大軍入朝,萬一不幸大敗,我等如何向皇上丶向天下人交代?」

    「以守為攻,確屬上策。」

    戶部尚書楊俊民板一揚,語氣堅定的說道:

    「不錯!大軍出境遠征,萬萬不可!朝鮮國王奏本說的分明,朝鮮八道幾乎盡失,城池丶糧倉都在日軍之手,殘餘的朝鮮兵尚且缺乏糧草,還指望朝廷救濟他們,哪裏能供應朝廷大軍?」

    「若是大軍入朝,還要從關內輾轉運輸糧草,遼東的糧草遠遠不夠!如此一來路途遙遠,消耗有多大?怕是倍於西北之戰!」

    「朝廷如今不是沒有錢糧,十幾萬大軍的軍餉糧秣,一個月內戶部就能備齊。可難道朝廷就不過了嗎?哪裏不花錢!」

    「西北打的不錯,朱寅還算省錢,但也花了將近兩百萬銀子。皇上的山陵丶西六所的宮殿丶宗室的俸祿丶官俸軍丶賑濟災民丶修關城,還有孝敬宮裏每件事都要花大錢,國庫經不起大的折騰了。」

    「打了這一場大戰,就是贏了,好幾百萬銀子趟水般花出去,國庫裏也會窮的跑老鼠。青黃不接之際,再有大事怎麽得了?難道要下旨加征賦稅?萬一大敗,那就更不必說了。」

    「本官代表戶部,也讚同以守為攻,中日議和。」

    都察院左都禦史李世達撫須點頭道:

    「議和是對的,起碼先占了一個穩字。若是不議和,出兵少了不行,出兵太多耗費太大,兵馬一動就是大把銀子,橫豎都是虧。」

    大理寺卿孫不揚卻是搖頭道:「諸位相公,議和絕非上策啊。倭寇向來貪婪凶狠,畏威而不懷德,怎麽可能不經大軍征伐,就乖乖就範?」

    「據說那日本國王十分囂張,狂言要做中原之主,這與契丹丶女真丶蒙古何異?自古以來,中國和異族議和成功,有不經苦戰的麽?」

    「倭寇十幾萬大軍壓在朝鮮,虎視耽,議和反增其囂張氣焰,輕視華夏。堂堂天朝王師,何如征伐之?」

    刑部尚書蕭大亨立刻附和孫不揚道:

    「是極,是極。皇明有兩百萬大軍,投鞭斷流,何懼區區日本?堂堂華夏,向稱中國,無知島夷也敢分庭抗禮?還說什麽中日議和,難道中央之國,與島夷相提並論丶等量齊觀不成?」

    「譚綸說,「有文無武是遷儒,有武無文是匹夫」,但教我等不做遷儒,自然武德充沛。」

    石星皺眉道:「大司寇,大廷尉,日本雖是爾小國,卻不易以武勝之!」

    「當年就有人說:倭寇勇而,不甚別生死,而東南素來缺乏悍勇精幹丶武力之士,兵將一聞寇至,即各鳥獸竄,望風奔潰。」

    「皇甫曾寫詩說『島夷日本稱最雄,首拇兩瞳。乘舟截險洪濤中,跳梁若蝶聚若蜂。揭竿烈炬耀日紅,攻城掠邑誰嬰鋒』。」

    「難道皇甫遊等人,都是在漲倭寇誌氣,為倭寇張目吹捧麽?」

    「這等倭寇,有十幾萬人在朝鮮。要想戰而勝之,豈能如此簡單?」

    李世達歎息一聲道:「唐順之當年親自抗倭,對倭寇很是熟悉,他經常感歎:我軍一聞倭至,如澆冷水,顏色可憐,縱不便走,股已先懷」

    「至於倭寇,談笑飲食,大海上若履平地。而我樓泊近岸,日遇海風則頭捍目眩,夜聞潮則耳聾心惕。倭有過藐我之氣,而我無吞倭之氣,未戰而索然也。」

    「這並非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而是當年抗倭先賢之共識。日本雖小,實難易勝。

    「大明說是有兩百萬大軍,可又能抽調多少精兵強將,去朝鮮與倭寇打仗?九邊防線還要不要了?」

    孫不揚丶蕭大亨等人聞言,隻是冷笑,卻也不再反駁。

    朱寅聽到這些,真是無語到極點。這不就是怕了倭寇?還說的這麽婉轉新奇。

    他再也忍不住的說道:

    「韓非子有言,國小而不處卑,力小而不畏強,無禮而辱大鄰,貪而拙交者,可亡也。」

    「倭國較之大明,國小而力弱也。然其國小而不處卑,力小而不畏強,無禮貪鄙,卻無亡國之危險,反有吞天之狂妄。何也?何也?」

    一連兩個何也,震耳發,問的諸位臣公默然不語。

    朱寅此時已經是兵部右侍郎,太子太保,完全有發言的資格了,也就不再客氣。

    他繼續說道:「國家承平日久,愉佚自矜之人比比皆是,自然尚武之氣不振。土人沉溺於吟詠風月丶敷華藻,以述一己之幽思。可正因為如此,才要奮起血勇。

    「難道天下之事,魚爛極矣,都不敢與爾小國會獵於東國?我獵獵大明,哪裏去了?」

    「但教國家有事,隻要朝廷昂揚奮起,正氣浩然,即便逢掖之儒,也能成為介胃之土,華夏又何懼戰?」

    朱寅一番話,說的眾人不禁深思。

    即便石星,也沒有出聲反駁,

    因為他也無法否認,朱寅說的確有道理。

    很多官員,尤其是熱血未涼的年輕官員,都發自內心的讚同朱寅的話。

    王錫爵看了一眼朱寅,目光極其複雜。

    唉,但願是王世貞看錯了,但願是自己錯怪他了。

    若朱稚虎真是誌慮忠純之人,那就是大明的福氣啊。

    沈一貫眼見眾人各抒己見,時機也差不多了,終於開了尊口:

    「趙閣老和張閣老,都主張沿山海之險要,加固堡壘丶增設炮台,以防為攻。雖是老成謀國,卻未必就是上策。」

    「昔年,範仲淹主持西北防務,搞出『修堡壘丶種莊稼丶不打架」,美其名日以守為攻。結果呢?黨項人來去自如,西夏還是咄出逼人。他隻能縮在城裏寫詩『濁酒一杯家萬裏,燕然未勒歸無計。』」

    「我不敢非議範文正,可他防備西夏之策,我等實在不宜效仿。若是他以守為攻之策真的好,宋軍也不會處處被動,他自己也不會被困慶州。」

    沈一貫沒有直接擊兩位閣老「以守為攻」之策,可他以史論事,拿出了範仲淹的教訓。

    意思也是皮裏陽秋:難道你們比範文正還高明嗎?

    說完這句話,沈一貫就不說了,而是自顧自的喝茶。

    該首輔說話了。

    一直穩坐釣魚台的王錫爵,果然說話了。

    他用無可置疑的態度說道:「朝鮮是一定要保的。堂堂大明,護不住恭順的屬國,和桀驁不遜的島夷議和,這還是天朝上國麽?」

    「到時倭寇盤踞朝鮮,勾結韃虜一起圖謀大明,大明不是顧此失彼丶疲於奔命?」

    「朝鮮不僅是大明臣屬,也是大明之藩籬。虎狼窺探於藩籬,主人尚可安臥否?」

    王錫爵放下茶杯,象牙板在茶幾上輕輕一敲,語氣有點鏗鏘:

    「至於怕打敗仗,自古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怕敗,就怕敗不起。就算敗了一場兩場又如何?大明敗的起,日本敗的起麽?」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一場大戰咱們不想打,但咱們躲不過。」

    「既然躲不過去,不如早做準備,畢其功於一役!讓東瀛島賊,百年不敢輕我中國!」

    「對!」兵部左侍郎宋應昌拍手,「元輔所言極是!我堂堂大明,不可為島夷所辱!」

    「方才朱少司馬也說,隻要朝廷奮起,即便逢掖之儒,也能成為介胄之士。如今朝鮮有事,正是奮起之時!」

    王錫爵環視眾人,拱手說道:

    「晚生得陛下錯愛,喬為首,不敢耽於安穩二字,不知進取也。朝鮮有事,便是大明有事!」

    「不管今日廷議如何,晚生必懇請陛下,調遣大軍入朝!倭寇一日不退,王師一日不回!」

    PS:廷議就寫到這裏了,相關劇情告一段落。蟹蟹,晚安。請大家多多互動留評,對提升出圈指數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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