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達雖然說出了朱寅被彈劾的四款罪狀,可他特意表示,自己對於這四個罪狀算是不認可。
一上來就給這場廷議定了調子。
我是左都禦史,我認為這四款罪狀大有可商榨之處。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王錫爵不禁皺眉看了李世達一眼,對左都禦史的態度很是不滿。可他是首輔,並不主持廷議,也不能明著反對季世達,
眾人一起看向朱寅,看朱寅怎麽自辯。很多人都目含關心,卻也有不少人神色冷漠。
王錫爵一黨,大多對朱寅心懷敵意。鄭氏一黨就更不用說了。朱寅當皇長子老師,的確贏得了很多朝臣的支持,同時也招來了鄭氏集團的忌恨。
他們很想聽聽,朱寅如何自辯!
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沾上就有口難言。
如今朝中氣象,但凡是被禦史彈劾,就應該主動辭職。可朱寅顯然沒有主動辭職的意思。
朱寅橫握板,神清氣朗的說道:「回大司憲的話,下官無須自辯。」
什麽?無須自辯?
眾人麵麵相,怎麽也沒有想到,朱寅居然不自辯!
難道,他還指望有其他人替他出頭辯解麽?可是去西北平叛的文臣,在場的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啊,不是當事人之一,又如何為他辯解?
鄭國望卻是蛾眉微燮,忽然感到有點不妙。可究竟哪裏不妙,她一時也想不起來。
有心周全朱寅的左都禦史李世達,忍不住眉頭一皺,沉聲說道:「朱少司馬,你可想好了,眼下當廷自辯,還來得及。」
隻要朱寅自辯,他就有把握讓朱寅過關。就是動用三法司調查,也就是走個形式。
可是朱寅居然放棄自辯機會?
沈一貫心中有數,聞言反而放心了。當了朱寅幾年老師,他哪裏不知道這個弟子的狡點機敏?是個很難吃虧的主。既然稚虎說無須自辯,那就必有勝算!
朱寅忽然看了鄭國望一眼,自光大有深意。
這目光讓鄭國望很不舒服,好像被朱寅一眼看穿了所有秘密。
朱寅在眾人的疑惑中取出一封書信,歎息一聲說道:
「這是在河西之時,一封好心提醒下官的書信,書信的主人在信中說,他的幕主鄭禦史,讓他起草奏本,彈劾下官罪狀。」
「他勸解鄭禦史,說下官勤勞王事,公忠體國,率領王師屢戰屢勝,而且還是連中三元的神童,千古無一,為何要捏造罪名彈劾下官。他請求鄭禦史以大局為重,不要因私彈劾下官。」
「鄭禦史說,下官是皇長子的老師,其兄鄭都督讓她彈劾下官,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隻要變著法子吹毛求疵,總能找到罪名彈劾。說她也不想彈劾,隻是兄命難違,堅持讓幕僚起草彈劾題本。」
「這幕僚起草彈章之後,良心難安,輾轉難眠。他也讀的聖賢書,秉承的聖人教誨,
終究受不了內心的遣責,就寫了這封書信,讓下官提防鄭氏兄弟的陷害他說,他沒有春秋大義,也不敢自居君子,卻不能效法萬侯高陷害忠良—」
朱寅一邊說,一邊摩著手中的書信,神色很是蕭疏,
「唉,不意幕僚之中,也有如此清正高潔之士,這就是春秋大義啊。下官受惠於他感激莫名。」
「刷」的一聲,所有人都看向少年大臣手中的書信。
鄭國望的一雙秋眸,更是一眨不眨。
她終於想起哪裏不妙了。
宋偈!
她當然不會親手撰寫奏本,奏本是她身邊的幕僚宋偈所寫。這個宋偈,是國舅府的心腹,很受她和兄長的信任。
之前她讓宋偈起草彈劾奏本時,宋偈的確勸過自己,說朱寅功勞很大,朝中人緣很好,背後還有大靠山,而且在民間百姓說他是轉世星君丶大明祥瑞。若是尋找理由彈劾他,恐怕會招災惹禍,引火燒身。
這個宋偈是舉人出身,辦事細心謹慎,就是太相信凶吉災異丶怪力亂神,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
所以,他對彈劾朱寅心生顧忌,勸自己回信給兄長,放棄彈劾。
可自己堅持彈劾,宋偈也隻能遵命起草。
回京的路上經過陝西,宋偈說要順便回家看看,自己同意了,宋偈就離開軍中,沒有一起回京。
可是誰知,他竟然暗中投靠了朱寅,出賣了自己?
鄭國望即便很有城府,此時也氣的花枝亂顫。
宋偈,我要殺了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小人!
可其實她冤枉宋偈了。
作為鄭氏的心腹幕僚,宋偈並不是主動背叛她,而是被她身邊的虎牙特務,抓住把柄暗中威脅,逼迫之下反水背刺,親筆寫出一份所謂「善意提醒」的書信。
至此,宋偶也隻能死心塌地的為特務服務。
鄭國望此時恨不得奪過書信,看個究竟!
郝運來也眼皮子直跳。平心而論,他並不想彈劾朱寅,怎麽說他也是朱寅的老鄉,沒打算完全撕破臉。
可是鄭氏差遣,為了仕途前程,他也不敢違背,隻能跟著鄭國望一起彈劾。
若是彈劾失敗,遭到反噬,自己還能升任吏部郎中麽?
昨天晚上還對愛妻說,她很快就能成為印君(吏部郎中)夫人啊。
朱寅站起來走到李世達麵前,將書信交給李世達,繼續說道:
「這位鄭氏幕僚,名叫宋偈,也是舉人出身。鄭氏兄弟的奏疏,多是出自他手,筆跡可以對應。」
「若是大司憲懷疑這封書信的真偽,可在內閣大庫查閱鄭國泰丶鄭國望之前的奏疏對照筆跡一查便知。」
朱寅有點痛心疾首,「下官早在大半月前,就收到了這封提醒的密信。可下官將信將疑,不願意相信鄭禦史會在其兄鄭國泰指使下,捏造莫須有的罪名,顛倒黑白的彈劾下官。」
「再說,下官和鄭禦史丶郝禦史一起在西北平叛,也算生死與共的袍澤了,沙場之上力同心,共襄王事,即便不是摯愛親朋,也是同誌同道。所以,下官顧念情麵,沒有立刻交出這封密信。」
朱寅歎息一聲,「下官打算,隻要鄭禦史沒有彈劾下官,下官就當沒有收到這封密信,既是周全同僚之誼,也不讓宋偈遭鄭家記恨。」
「可是誰知,鄭禦史果然如信中所寫,在其兄指使之下,唆使同黨郝運來,遞交了彈劾下官的奏本。今日下官被逼無奈,才交上這封密信,一證自身清白,二誅對方之心。」
「若非宋偈一身正氣,下官今日有口難辨啊。下官年僅十五,可經此一事,對仕途已經有點心灰意冷了。唉,為國做事,何其難也,何其難也!」
少年說到這裏,神色居然有點悲涼,蕭瑟之意一如殿外的秋意。
眾官員看到這一幕,不禁都有點動容。
這封信,看樣子應該不是假的!
朱寅果然不能以其年少而輕視之,反手一招就將彈劾他的人逼到死角啊。
厲害!
沈一貫微微一笑,彈彈自己的帽子,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
王錫爵卻是麵沉如水,眯著眼睛盯著李世達手裏的信。
「你!你少悍悍作態!」鄭國望氣的胸脯差點纏不住了,柳眉倒豎的怒視朱寅。
「朱少司馬!你拿出這封不知真假的信,就信口開河的憑空捏造麽?本官彈劾你是職責所在,並非受到家兄指使!」
受到親朋指使彈劾大臣,無論有理無理,本身就是罪過,她怎麽能承認?
郝運來腿肚子直打哆嗦,隻覺眾人看他的目光像鉤子一樣,頓時一身冷汗,他也隻能硬著頭皮說道:
「大司憲明鑒!諸位相公明鑒!下官彈劾朱少司馬,確屬一片公心,絕非受人指使啊!」
「下官和朱少司馬還是江寧同鄉,南雍同窗,鄉試同年,會試同年,私交甚好,怎會因為受人指使彈劾他?下官是見他確有過錯,不敢因私交而壞國法,這才出於職守丶履行職責!」
「好了!」禮部尚書羅萬化斷喝一聲,「這是文華殿廷議!不是市井爭執之所,禮儀體統何在?退下!」
鄭國望和郝運來身子一顫,不敢再爭辯,隻能忍氣吞聲的閉嘴。
鄭氏黨羽們也若寒蟬。
正在看信的李世達抬起頭來,冷冷掃了鄭國望和郝運來一眼,緩緩說道:「大司寇,
請你和大廷尉看看這封信吧。」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一起看完這封信,都是一起點頭。
「元輔,三位閣老,要看看這封信麽?此信內容,確如朱少司馬所言。」
王錫爵微歎一聲,搖頭道:「不看了。那就去文淵閣大庫查對筆跡吧。」
沈一貫等三人也搖頭,「不看了,先去大庫查對。」
朝廷的積年奏疏,原本存放在文淵閣,叫內閣大庫。副本存放在六科廊。
文淵閣就在文華殿邊上,所以很快就查到了結果。
三年來,鄭氏兄弟的各種奏疏,加上賀表,一共有二十七道,其中有十二道的筆跡出自一人,和這封信的筆跡一樣。
而且看墨跡的痕跡和氣味,這封信最少也寫了十幾天,絕非兩三天內新寫的信。
都不需要傳刑部和大理寺的筆跡辨認高手,就能斷定這點。
「鄭國望,郝雲來,你們還有話說麽?」李世達的聲音聽著很平淡,怒意卻難以掩飾,「朱寅沒有自辯,這封信就是最好的自辯!難道他能未卜先知,知道你們會彈劾他?」
「受人指使,捏造罪名彈劾大臣,這就是你們身為禦史的職責操守?」
鄭國望深吸一口氣,梗著脖子拱手行禮道:「大司憲,各位相公,下官萬萬不敢受人指使彈劾朱少司馬。也不敢捏造構陷。」
說到這裏,她看向朱寅,強詞奪理的說道:
「朱少司馬,你認為下官是捏造事實,可你沒有請旨,沒有請示兵部,就擅自賞賜將土,數額幾十萬兩,這難道也是捏造麽?」
她抬起纖纖玉指一指外麵,「出征西北的七八萬將士,誰沒有拿過你的賞賜?將士們誰不說你的好話?此事一問便知,是能憑空捏造的?這麽大的事情,誰敢信口雌黃?」
她再次恢複了一點信心。因為朱寅確實用繳獲的金銀,大手筆的賞賜將土,大約是三月的軍餉。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對!」郝運來也一臉正氣的像個君子,「挪用繳獲的金銀,減少記帳,截留上交,
這難道不是事實?下官要是明知而不報,那就是私枉法,枉讀聖賢書!」
眾人聽的眉頭直皺。
這兩人也真是有點混不吝了。朱寅這封信一拿出來,他們不但彈劾失敗,自己反而陷了進去,自身難保,如今揪住這點不放又有什麽意思?
截留丶挪用繳獲,是不是罪過?是。有沒有犯法?有。
可問題是,如今打了勝仗哪有不截留丶不挪用的?
能上交一半就不錯了。
就像吃空喝兵血丶貪墨錢糧等事,早就成了普遍風氣,管的過來麽?怎麽較真?
朱寅就算挪用了繳獲,擅自賞賜將土,可他上交的更多啊。
很良心了。
朱寅不疾不徐的說道:「下官二月底出征前,兵部尚書是雲衢先生(王一鶚),還不是如今的石大司馬。」
「當時,下官給雲衢先生上過陳文,請求到了西北之後,補齊將士欠餉,並且在戰時,發雙倍餉銀,以激勵將士。」
「雲衢先生說,欠下的軍餉可以立即補齊,他會給戶部谘文。至於雙倍餉銀也不是不行,但必須是在打了大勝仗有了繳獲之後,才能下發雙倍餉銀。」
「所以,下官並非擅自賞賜將土,就算收將土之心,也是為了打勝仗。難道大敵當前,下官身為統帥,不敢收將土之心,而要失將土之心嗎?」
「如今,雖然雲衢先生積勞成疾,已卒百日,兵部印主換了石大司馬,可下官之前給雲衢先生的陳文,卻還在兵部檔庫中,一查便知。」
兵部尚書石星淡然說道:「是麽?當時我是兵部左侍郎,並不知此事。你的那道陳文,我卻是不知道。」
石星對朱寅這個新鮮出爐的副手,心中很不滿意,乾脆說沒有這道陳文。他是兵部尚書,那道陳文在與不在,有與沒有,他說了算。
當然,他也知道這沒有太大意義,主要是想讓朱寅難堪。
「有這道陳文。」沈一貫忽然說話了,「雲衢先生當時是大司馬,他曾經來文淵閣,
提到了朱寅上的陳文。」
沈一貫說到這裏,微微一笑,「陳文就在文淵閣的西檔房,可查。」
他的笑容像隻老狐狸,竟然在這藏了一手。
「是麽?」王錫爵老眼一眯,「我都不知此事。這可是涉及幾十萬兩銀子的將士賞賜。」
他確實不知道。
老夫乃是首輔,這事老夫卻是不知!這個沈一貫心術不正!
沈一貫笑道:「元輔當時正忙著奉旨為貴妃和皇三子建廟布施之事,幾日沒有回文淵閣。而且這隻是一道兵部的陳文罷了,並非奏本丶塘報,是以我也不必打擾元輔。哦,此事張閣老倒也知道,張閣老?」
張位點頭道:「嗯,我想起來了,確有這道陳文,快半年了,都要忘了。唉,想不到當時雲衢先生已經時日無多,今日音容宛在,怎不叫人晞噓啊。」
王錫爵張張嘴,一句話又咽了回去。他麵無表情,心中卻暗罵一句蘇州髒話:「短棺材的狗戳!」
石星的臉色也很陰鬱,腹誹死去的前任多事。
此時,正在殿角旁聽的一個內侍,眼見鄭國舅要倒黴,立刻悄悄出了文華殿,直奔乾清宮。
娘娘如今肯定在乾清宮,準備陪著陛下午膳了,要趕緊去稟報這位菩薩。
朱寅最是心細眼尖,早就瞧見那宦官去溜出文華殿報信,可他也無可奈何,不能阻止。
鄭國望仗著有宮裏撐腰,心一橫的撒謊道:
「諸位相公,焉知不是那宋偈勾結朱寅陷害下官?前段日子,下官訓斥了宋偈幾句,
說要辭退他,他肯定懷恨在心,投靠朱寅,賣主求榮。他的信能證明什麽?」
朱寅嗬嗬一笑。還要頑抗麽?
他看似無心的掃過幾個科道言官,目有深意。
監察禦史吳禮嘉忽然站起來說道:
「下官山東道監察禦史吳禮嘉,麵參禦史鄭國望!鄭國望昨夜派人指使,欲誘使下官彈劾朱少司馬!」
浙江道監察禦史王有功也站出來道:「昨日,鄭國望也曾暗示下官,彈劾朱少司馬!
下官沒有答應,今日也要當廷麵參!」
鄭國望氣的渾身發抖。她什麽時候讓吳禮嘉丶王有功聯名彈劾朱寅了?
不熟!
她的確是暗自安排其他人,準備聯名彈劾朱寅,可都是鄭氏夾袋中的朝臣,不是吳禮嘉丶王有功!
朱稚虎居然連施奸計,不但輕鬆脫身,還構陷自己,真是卑鄙無恥的小人!
「你們·—本官何曾讓你們彈劾朱寅!」鄭國望怒道,「不是你們·—」」
說到這裏頓覺失言,立刻夏然而止。她本是個聰明人,此時卻急中出錯。
眾官都不禁搖頭,郝運來忍不住歎息。
李世達冷然說道:「鄭國望丶郝運來身為禦史,涉嫌受人指使,捏造罪狀,彈劾國家大臣,本官會奏請罷免議罪。」
吏部尚書孫立刻說道:「本官也奏報罷免議罪!」
無論是吏部還是都察院,都無權罷免禦史,都隻能上疏皇帝,提議罷免或議罪。
王錫爵搖搖頭,緩緩說道:「還愣著幹什麽?你們二人回去聽參吧。估計今日,就有聖旨了。
「是。」鄭國望和郝運來失魂落魄的行個禮,臉色慘然的退出文華殿。郝運來更是如喪考姚。
原以為因為這次軍功,能敘功升遷的。誰知道,卻是這個結果!
謀虎不成,反被虎傷!
朱稚虎,你贏了!可如果不是你人緣好,你是贏不了的!
文華殿內,李世達宣布道:「經過廷議,朱寅有功無罪。本官會奏明陛下。元輔,三位閣老,可有異議?」
王錫爵隻能搖頭。
沈一貫等三人一起道:「並無異議。」
李世達又環顧眾人道:「諸公可有異議麽?」
眾人也一起搖頭。
笑話,此時有異議又如何?白做惡人而已。
眾人看到坐在那裏腰背筆直的少年侍郎,心中都是感慨萬千。
不愧是江左朱郎,民間大名鼎鼎的稚虎先生啊。
麵對彈劾,輕鬆寫意間就全身而退,不染纖塵。
王錫爵看了朱寅一眼,吐出一口濁氣道:
「接下來,就廷議朝鮮戰事,陛下昨日還問起,要朝廷拿個章程。」
既然廷議軍務,接下來就是兵部尚書石星來主持廷議了。
石星第一句話就是:「諸公,晚生以為,朝鮮之事,以和為本!」
PS:今天太忙,更新晚了,錯字估計也多,對不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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