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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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烏素梁海!

    第216章 烏素梁海!

    四萬大軍浩浩蕩蕩,人喊馬嘶,猶如一條大河滾滾西流。

    一萬五千騎兵分為四隊。前隊三千騎,距離大隊十餘裏,為大軍向導開路。

    後隊三千騎殿後,距離大隊也有十餘裏。

    右隊五千騎,全部是遼東騎兵,以李如鬆兄弟率領,距離大隊十餘裏,為右翼屏障。

    剩下的四千騎兵,跟隨步兵前進,護衛輻重運輸和主帥。

    大軍連綿數十裏。

    三千多車營兵,將幾百輛戰車布置為一個巨大空心車陣,每輛戰車隻間隔一丈,猶如一座移動的城池。

    兩萬多步兵丶幾萬輛輻重馬車,包括朱寅的指揮車,全部在空心車陣的中間。

    最外麵是騎兵拱衛,再是車營的環衛,步兵和輻重十分安全。

    如果蒙古騎兵進攻,四萬大軍步丶騎丶車丶火器配合,全部是騎兵的敵軍很難啃得動。

    沒有四五萬騎兵,根本拿這四方明軍沒轍,

    可是如今已經不是俺答汗和黃台吉時期了,很多部落不聽號令,很難在短時間內快速聚集好幾萬騎兵。

    更別說,大明金國和察哈爾部的「北元可汗」,一直相互兼並,彼此防備。

    漠北π哈良部也和大明金國是敵人。

    俺答汗活著的時候,他們尚且不服。更別說俺答汗死了十年。

    特務們會利用這種矛盾,散布虛假消息,挑撥離間,合縱連橫。

    這種情況下,朱寅不信順義王還能快速調集重兵對付明軍。

    就算王城真的會出兵,一時半會也無法調集太多兵馬。等到王城聚集了幾萬騎兵,他已經渡過黃河,殺入了河套。

    兵貴神速!

    土默特蒙古順義王的王城青城(呼和浩特),距離大同邊牆雖然有兩百裏,

    可是隻要出了大同邊牆,就是順義王的直屬領地。

    這一片原屬漢土的豐州地區,已經成為青城王廷轄下的一個個「板升」。

    所謂板升,是蒙古人對漢人「百姓」的音譯。

    蒙古貴族常常南下掠奪明朝人口,帶回草原成為奴隸。幾十年前的俺答汗,

    更是攻入山西丶河北,一次性掠奪三十多萬漢人。

    後來又爆發了庚戌之變。俺答汗親率十萬鐵騎破古北口南下,圍困北京。距土木堡之變百年後,蒙古貴族第二次包圍北京。

    俺答汗攻不下固若金湯的北京城,隻能在城外京郊大肆燒殺搶掠。明將仇鸞不但不敢和蒙軍交戰,還趁機令部下辮發冒充蒙軍搶劫。

    大明君臣就躲在北京城,眼睜睜看著蒙古兵在城外遙凶。嚴嵩說韃子搶夠了就會回去,老道士隻能花錢納貢,丟盡了大明的臉麵。

    最後俺答汗滿載而歸。

    這就是所謂的天子守國門。

    好幾次被蒙古丶女真打到北京城耀武揚武,大肆燒殺搶掠,人口十室九空。

    京畿地區的百姓倒了血黴,攤上這種守國門的天子。

    俺答汗將掠奪來的大量漢人,編為一個個的板升,成為專門安置漢人奴隸的莊園,為王廷耕田種地丶養蠶紡織丶種植果樹。

    雙方議和之後,每年送錢給蒙古。俺答汗還要明朝以親王待遇補發俸祿,派人去大同來要錢。鄭洛很無奈的拒絕說:「中國養不了天下萬國。」

    朱寅收回思緒,取出岱山製造的望遠鏡,觀察不遠處的莊園,發現很多漢人奴隸在勞作。

    朱寅不禁神色冷峻。蒙古諸部有多少漢人奴隸?

    其他地方不知道,僅在這個土默川地區,就有十幾萬漢人奴隸,上百個「板升」莊園,實際上形成了大片的農奴村寨。

    這些農奴莊園和村寨,都被分給蒙古貴族。領主們對板升中的農奴,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這麽多漢人奴隸,大多數都是搶來的。少部分是逃入塞外的白蓮教徒丶明朝的逃兵叛軍丶不堪壓榨邊地農民。

    俺答汗之前,蒙古諸部隻能有一個可汗,那就是駐紮察哈爾的北元可汗。

    可是因為俺答汗掌控了右翼三萬戶,成為蒙古世界最強大的力量,察哈爾的北元可汗被迫封自己的堂兄為「土謝圖徹辰汗」。

    之後,凡是萬戶級別的蒙古貴族,都有了稱汗的資格,於是蒙古世界出現了諸汗並立的現象。

    蒙古諸部的戰鬥力是什麽時候不行的?是俺答汗被洗腦,拋棄信奉長生天的薩滿教,皈依喇嘛黃教之後。

    皈依黃教之後,大批蒙古貴族出家當喇嘛。甚至有一次,一千多蒙古貴族,

    集體剃度出家。

    到了明末,整個蒙古世界普遍信奉喇嘛教。蒙古上到貴族,下到牧馬和奴隸,最常說的不再是「長生天保佑」,而是「佛爺慈悲」。

    俺答汗想通過黃教,維護自己的統治。卻沒有想到蒙古人帶來了什麽。

    陰山之下,歸化城(青城)。

    古時,這裏叫敕勒川。

    青城是草原上最大的城池,仿效元大都建造。當年俺答汗有心稱帝,將歸化城的王宮修建的金碧輝煌。

    可惜,龍飛塞外的俺答汗將青城修建成草原明珠,他也不是真正的蒙古大汗(北元可汗)。

    歸化城外,不僅僅是水草豐美的牧場,還有很多「板升」莊園。不但牛馬成群,氈帳如雲,也處處能看到麥田丶水田丶桑園。

    這一日,幾個騎士從南而來,直接進入王宮,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數方明軍從大同出塞,望西邊去了!

    順義王扯力克和和忠順夫人三娘子得知,都有點不敢相信。

    明軍大舉出塞?大明汗要做什麽?

    正在寺廟禮佛的三娘子,當即扔掉佛珠說道:

    「這是汗王(扯力克)惹下的禍患呀。他一直認為大明是個軟弱的羔羊,要用他稚嫩無力的爪子,威脅大明汗。」

    「兩年前,他去青色的海,慫那些狼子野心的貴族,挑畔大明點燃漢人的怒火,結果怎麽樣呢?大明汗停了互市,還要用兵了。」

    「可憐而無能的人,一定會無助的著自己的頭發哭泣的啊。難道他不知道,他既不是他的祖汗,也不是他的父汗麽?」

    青城最尊貴的的女主人,此時很是生氣。

    她戴著高高的害害冠,在佛堂黯淡的燈光下,影子拉的很長,卻沒有一絲顫動。

    佛珠滾落在地,蹦到佛龕下麵,驚動了裏麵伺機偷竊香油的老鼠,「吱」的一聲溜走了。

    三娘子冷冷看著佛像,神色譏諷的說道:

    「西邊的吐番人說你多麽多麽的有用,可是你的用處在哪裏呢?我們蒙古人自從信了你,除了供養三寶,又得到了什麽?你甚至無法阻止,老鼠偷竊你的香油。」

    三娘子十分貌美,哪怕已經年過四旬,仍然風韻猶存,風情方種。漢人曾經寫詩讚揚她:「半醉屠蘇臉頰冷,桃花一片帶春寒。」

    她是俺答汗丶黃台吉丶扯力克祖孫三代的妻子。祖死嫁子,子死嫁孫。

    三娘子是蒙古貴族中少有的近漢派,對中原文化十分仰慕,多次親自入關進貢,和宣大總督鄭洛也算好友,經常通信。

    扯力克繼位之後,已經無法控製右翼三萬戶了。

    要不是三娘子還有威信,右翼三萬戶早就瓦解,投向察哈爾王廷了。

    三娘子正說到這裏,住在翰耳朵的扯力克就匆匆趕到了。

    這是個長著絡腮胡子的男人,喜歡穿著喇嘛的袈裟,胸口掛著黃教的法器。

    乍一看,也不知道是蒙古人還是吐番人。

    「我美麗的可敦,親愛的阿啊,」扯力克用手撫胸,「我難道不是土默特元魯斯的主人了嗎?為什麽你不告訴我,好幾萬人的明軍出關,離開了他們安全的城池?」

    三娘子冷冷看著小自己二十歲的丈夫,清清楚楚的看著一隻虱子,從他的胡子裏爬出來。

    但是顯然,年輕的順義王感知到了。他動作熟練的抬手捉了胡須上的虱子,

    扔到嘴裏咯嘣一聲嚼碎,然後摘下綴滿寶石的華麗瓦楞帽,摩著光禿禿的頭頂。

    他細長的眼睛神色不善的盯著三娘子,嘴裏嘟嘟囊。

    扯力克沒有父祖的能力,還不滿妻子對明朝的恭順,他對於妻子和自己分享大權也很是不滿。

    「汗王,我也是才知道消息。來給我報信的馬,並不比你的信使多一雙翅膀」

    扯力克有點不相信,「我的可敦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嗎?漢地的那個老頭子大官人,不是你的朋友嗎?這麽大的事情,老頭子大官人為何要瞞著你?」

    他多少有些驚慌。如今諸部對他陽奉陰違,他能調動的最多隻有三四方鐵騎,而且還需要大半個月的工夫集結。

    青城能立刻出動的騎兵,隻有一萬多騎。

    可是明軍,據說有好幾萬。

    三娘子冷笑:「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你!汗王啊,你難道不知道,明軍是衝著鄂爾多斯去的?他們沒有來青城,卻去了西邊,那是要報複支持哮拜的部落。

    南邊來的商人告訴我,大明汗想收了河套。」

    「什麽?」順義王一愣,「是為了河套?那就讓他們去吧!」

    三娘子蛾眉一皺,!「你為何要這麽想?

    順義王道:「有不止一個人密報我,說我的好堂叔,鄂爾多斯的台吉,暗中聯絡衛特拉部(瓦刺),想要奪取我的位置,他們支持哮拜,是因為哮拜也投靠了衛特拉人,這群狼羔子!」

    三娘子沉默不語。她擔心的不是明軍。因為她很清楚,明軍最多隻會懲罰鄂爾多斯部,拿下河套而已。

    她擔心的是東邊不安分丶一直想報複的左翼三萬戶,擔心的是察哈爾王廷!

    她肯定,王廷看到青城衰落,一定會打著統一蒙古帝國的旗號西征。畢竟察哈爾那位,才是名義上的蒙古共主。

    她得到的消息是,汗廷打算借兵女真,對青城動手。

    她的確要盡快集結兵馬,但不是要和明軍死磕,而是要應對西邊的衛特拉人和東邊的察哈爾人。

    「我們不能對明用兵,先忍一忍。」三娘子說道,「兵馬要盡快集結,漢人對青城沒有野心,黃金家族的其他族人,可就不一定了。」

    順義王笑道:「真是一家人啦,我們想到一起去了。那就不管明軍,就讓他們去收拾鄂爾多斯人!」

    「等到鄂爾多斯台吉走投無路來投奔我,就直接吞並他的部眾。」

    三娘子沒有說話,看著扯力克的目光,就像看一個白癡。

    朱寅率領明軍大規模出塞,進行在「大明金國」,

    沒錯,名義上以順義王為共主的蒙古右翼三萬戶,其實是一個國。

    國號是「大明金國」。大明金國的都城,就是仿效元大都建造的歸化(青城呼和浩特)。

    大明金國,按照蒙古語法的習慣,翻譯過來是「偉大光明的黃金國。」

    朱寅想到「大明金國」的國號,還是感到怪異。

    明軍出塞,對付大明金國?

    河套蒙古名義上屬於這個大明金國。隻是王城對河套蒙古的管轄也很弱了。

    對於朱寅來說,這是收複河套的絕好機會!

    當然,朱寅是欺負龍飛塞外的俺答汗死了,俺答汗的兒子黃太吉也死了。否則,他根本不會冒險收複河套。

    朱寅沒有騎馬,因為還不到時候,他需要保持體力朱寅坐在一輛雙馬高車上,兩邊是最近親的騎馬護衛。蘭察丶毛文龍丶梅赫丶丁紅纓等,再外麵是三百六十名家兵。

    小黑穿著一身輕便的狗甲,犬坐在朱寅腳下,默默看著前後左右的人馬,有點懶洋洋的。

    車軾之上,停著一隻鐵鑄般的猛禽,正是獵隼飛虎。

    朱寅帶著它,當然是偵查敵情用的。每隔一段時間,飛虎就展翅高飛,在附近高空盤旋,俯視周圍的樹林丶山穀。

    戚繼光丶商陽和朱寅同乘一車。商陽看著滾滾大軍意氣風發的說道: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跟著主公出塞,收複河套故地啊。漢朝衛將軍出雲中已經年過二十,主公出雲中才十五啊。」

    「等主公收回河套,功業德望誰人能比?回朝敘功,最少也能加兩級,可能還會封爵啊。」

    「昔日有衛青破白羊婁煩。今日有主公破鄂爾多斯。在下先為主公賀。」

    朱寅笑道:「晝明兄恭賀的太早。我軍出塞不久,我還沒有到河套呢,談何已破鄂爾多斯?」

    雖然還算謙虛,可朱寅心中卻豪氣幹雲。寧夏之亂是收回河套的最好機會,

    這個機會就在他的手裏。

    河套!

    衛青河套大捷,所破的白羊丶婁煩二部匈奴,就在河套地區。

    失去漢唐傳統的河套草原,不僅僅是失去一塊戰馬來源那麽簡單。河套的戰略位置也很重要。河套不在手裏,寧夏不寧,長安不安。

    明朝什麽時候失去河套?從朱老四開始,

    太祖和建文時期,明朝控製著河套,設立了東勝衛,遷移軍民守衛。

    朱老四造反篡位後,開始放棄河套。同時為了獎勵朵顏三衛,將大寧衛的地盤送給蒙古人。

    從此,明朝北邊防線全麵內縮。秦漢長城在黃河之北的陰山,不僅擁有河套,還擁有陰山。明朝長城卻萎縮到黃河之南數百裏。

    蟋蟀天子丶好聖孫棄疆萬裏,完全放棄了河套。

    土木堡之變,禍根之肇始,就在這對祖孫身上。

    嘉靖之前,明朝雖然失去了河套,可時不時還趁著河套的蒙古部落去其他地方遊牧之機,派兵出塞,去河套搞破壞,也就是所謂的「搜套」。

    可是到了嘉靖朝,「搜套」的習慣也停了。河套地區更是成為蒙古右翼三萬戶之一的鄂爾多斯部的本部所在。

    嘉靖時期,夏言丶曾銑等人,都曾經上書老道土,出兵收複河套地區,也就是長期的「複套之議」。

    隻愛修仙煉丹的老道士,一次次拒絕。主張「複套」的大臣,下獄的下獄免職的免職。

    絕大多數的朝臣也都是討厭開疆的保守派,收複河套之議就微不足道了。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朱寅為了收複河套,很早就暗中授意朝中黨羽丶同道丶虎牙特務製造輿論,

    要求朝廷收回河套。

    金錢外交的力量下,支持複套輿論的人越來越多。內閣有沈一貫,司禮監有田義。

    這一次寧夏叛亂,河套蒙古又支持叛軍,複套派會更加占據上風。

    不然的話,之前朱寅臨走前在內閣談起應對戰略,王錫爵也不會同意他的冒險。

    所以,朱寅根本不擔心朝廷事後會治他「擅啟邊」之罪。

    他隻擔心打不贏。

    戚繼光忽然說道:「我軍快到大青山了,右邊就是山,左邊是河,我軍沿著山河之間行軍,就會更加安全。」

    朱寅知道,這裏是北方胡人的獵場,單於丶可汗的林苑。但因為是山河之間,最窄處隻有十幾裏,蒙古人的騎兵難以展開,也就威脅不到明軍的兩翼,明軍就可大膽行軍。

    除非,蒙古人放棄騎兵優勢,那怎麽可能?

    又是兩天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美麗的巨大湖泊大軍丶黃河丶草原丶藍天丶陰山丶湖泊,壯美如畫。

    烏梁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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