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年頭弄點磚瓦多難啊，她到底哪裏來的……”
議論聲嗡嗡作響，那些目光，都落在宋晚檸身上。
有純粹看熱鬧的，有帶著舊怨趁機踩一腳的，也有那麽一兩個眼神裏透出點擔憂的，但很快就被更大聲的議論淹沒了。
林強一看人聚攏了，腰杆子似乎更硬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勢，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圍觀的人都聽見：
“鄉親們都看看，都評評理，我們兩口子好心好意，看妹子一個人住這破房子，怕她不安穩，過來問問，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結果呢？嘿，人家不領情啊，張嘴就攆人。還汙蔑我們當哥嫂的搶東西、坑兄弟？這……這簡直是倒打一耙，寒心啊。”
他搖著頭，一臉的痛心疾首。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鳳美立刻配合著哭嚎起來，拍著大腿，“就是啊，大家夥兒評評理，我們老林家哪點對不起她宋晚檸了？現在看她弄點東西修房子，我們當哥嫂的關心一句，問問錢哪來的，怕她年紀小被人騙了，這有錯嗎？”
“可她呢，罵我們占便宜，罵我們晦氣，這還有天理嗎？嗚嗚嗚……”
她幹嚎著，用力擠出幾滴眼淚，眼睛卻時刻掃視著人群的反應。
“哎呀，晚檸，這就是你不對了，哥嫂關心你還有錯？”
“是啊，一個姑娘家，說話咋那麽衝呢？”
“修房子是好事，可是……”
“看她那樣子，不像以前那麽蔫吧了，硬氣了不少。”
“硬氣？我看是沒規矩，連哥嫂都敢罵，這還了得？”
“林強怎麽說也是你大哥，該有的尊重總得有吧？”
宋晚檸站在院中，脊梁挺得筆直。
汗水混著泥灰在她臉上淌出幾道痕跡，顯得有些狼狽。
但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看著柵欄外那兩張寫滿算計和惡意的臉。
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或麻木、或窺探、或幸災樂禍的麵孔，心裏那股火氣，越拱越高。
她隻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厭煩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慌。
她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人群後麵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讓讓，讓讓！”一個略顯蒼老聲音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
宋秀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板著臉走了進來。
她先是掃了一眼院子裏那堆顯眼的磚瓦石灰，眉頭就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目光再落到滿身泥灰。手持瓦刀站在破牆邊的宋晚檸身上時，那眼神裏的嫌惡和失望毫不掩飾。“宋晚檸！”宋秀蘭忍了又忍，這才直接開口，“你這是在幹什麽？鬧得雞飛狗跳，全村人都來看笑話，你還要不要臉了？我們老宋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她幾步走到院門口，隔著柵欄，“你看看你，還有個姑娘家的樣子嗎？啊？”
“灰頭土臉，跟個泥腿子似的，修房子？這是你該幹的事嗎？傳出去像什麽話！”
“我們老宋家幾時出過你這樣拋頭露麵、沒規沒矩的閨女？”
“這宋秀蘭說的在理啊……”
“就是，姑娘家家的，是該注意點。”
“哎，晚檸這丫頭，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以前多老實一人……”
聽著周圍的附和，宋秀蘭的臉色更加難看。
她痛心疾首地搖著頭，“晚檸啊晚檸，媽真是想不通！你怎麽就變成這樣了？自私自利，目無尊長，一點姑娘家的本分都沒有了，你到底想幹什麽？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我變成這樣了？”
宋晚檸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平靜。
她抬起眼，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宋秀蘭，沒有半分閃躲。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無視王鳳美得意的眼神和林強陰沉的注視，目光隻鎖定在宋秀蘭那張臉上。
“是誰在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關緊了門，說家裏也沒餘糧？”
“我發燒燒得說胡話，躺在冰冷的炕上等死的時候，是誰怕過了病氣，連碗熱水都不肯送？”“林強他們為了多占一塊宅基地，把我推倒在泥地裏，罵我是吃白食的賠錢貨的時候，又是誰在旁邊說丫頭片子，讓讓你哥？”
宋晚檸一句接一句，每一個字卻都清晰無比。
周圍的議論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震驚地看著宋晚檸。
宋晚檸的胸膛微微起伏，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在這一刻都湧了上來。
“你現在問我怎麽變成這樣了？那我告訴你……”
她猛地抬手，指向宋秀蘭，聲音陡然拔高：
“這都是因為你，宋秀蘭！”
“因為你口口聲聲的規矩和本分，就是看著我挨餓受凍不聞不問，因為你眼裏隻有你那個兒子，我這個丫頭片子，在你心裏連根草都不如。”
“因為你所謂的臉麵，就是讓我打落牙齒和血吞，被人欺負死了也得忍著，因為你從來就沒把我當人看。”
“我自私自利？那是因為不自私一點，我早就餓死了，凍死了！被欺負死了。”
“我目無尊長？那是因為你們這些尊長，從來沒給過我半點該有的長輩的慈愛和庇護，我不守姑娘家的本分。嗬，本分？守著本分等著餓死凍死被人踩死嗎！”
她環視著周圍那些或震驚、或羞愧、或若有所思的村民，最後目光落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的宋秀蘭身上。
“我用自己的力氣，弄來這些東西，到底礙著誰了？讓你們這麽容不下？”
“林強，王鳳美，你們是怕我修好了房子，日子過好了，顯得你們當初所作所為更不是人？”“還是怕我有了自己的家，你們就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想怎麽欺負就怎麽欺負了？”
她又猛地轉向宋秀蘭。
“你口口聲聲老宋家的臉麵。那我問你，看著我被林強他們當牲口一樣使喚，克扣口糧的時候，老宋家的臉麵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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