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也笑著點了點頭。
宋晚檸轉身，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杆。
左臂彎夾著那捆濕冷的腸子，右手緊緊抓著那包不斷滲出油水的板油，還得小心地護著臂彎裏夾著的東西不掉下去。
她甚至騰不出手去拎地上那個裝著五花肉的籃子。
她隻好用腳尖小心地把籃子勾到身邊。
然後微微彎下腰，用抓著板油的那隻手的幾個手指，費力地勾住了籃子的提梁。
這樣一來，她整個人就顯得更加狼狽。
右臂懸著，手指勾著籃子，手裏還抓著一大包油乎乎的板油。
左臂緊緊夾著那捆散發著氣味的腸子，身體不得不微微傾斜以保持平衡。
她就這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態，一步一頓地挪出了供銷社肉攤的區域。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要防止滑膩的腸子滑脫，又要防止油膩的板油蹭髒衣服，還要顧著籃子別磕碰。
突然，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哎喲，這不是宋晚檸嗎？”
宋晚檸眉頭一皺，循聲望去。
隻見林強和王鳳美正站在肉案不遠處。
林強叼著根煙，吊兒郎當地斜著眼看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嫉妒。
王鳳美則撇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宋晚檸蓋著布的籃子，恨不得把籃子盯出個窟窿來。
真是冤家路窄！
宋晚檸心裏暗罵一聲。
“關你屁事。”宋晚檸懶得跟他們廢話，拎起籃子就要走。
“嘿，怎麽說話呢？”林強一步上前，攔住宋晚檸的去路，皮笑肉不笑，“就算不是一家人了，好歹都是一個村的，關心關心你嘛。宋晚檸，你這錢……來路正不正啊？別是……”
他故意壓低聲音，眼神瞟向四周，暗示意味十足，“………走了什麽歪門邪道吧？聽說你昨天跟那姓江的小白臉去鎮上了？嘖嘖，孤男寡女的……”
“林強，你過什麽呢！”宋晚檸的火氣“騰”地一下頂到了腦門，聲音又冷又厲，“我的錢，是我自己起早貪黑種菜，一顆汗珠摔八瓣掙來的，千幹淨淨，不像某些人，整天遊手好閑，偷雞摸狗，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她聲音不小，周圍排隊買肉和路過的人都看了過來。
王鳳美一看自己男人被罵，立刻叉著腰衝上來，唾沫星子橫飛：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看啊，了不得了，掙了點髒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
“宋晚檸，你種菜？你騙鬼呢，你那點菜夠吃就不錯了，還能賣錢買肉？說，你這錢到底是跟誰要來的？”
那些話一句接著一句落入她的耳中。
宋晚檸氣得渾身發抖，籃子裏的肉都跟著晃了晃。
她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跟這種潑婦對罵，隻會拉低自己。
可這口氣，又實在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肉攤旁邊的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哭喊和推操聲。
“滾開，臭要飯的，髒死了，別擋著道。”
“還敢瞪眼？找打是不是？”
“把她那破包袱扔了！”
幾個小子正圍著一個縮在牆角的身影推推揉操，嘴裏還罵罵咧咧。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女孩。
看著也就十三四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穿著一身打滿補丁，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單衣，懷裏死死抱著一個同樣破舊的藍布包袱。
她頭發枯黃淩亂，臉上髒兮兮的。
隻有一雙眼睛，又大又黑。
此刻正驚恐地瞪著圍著她的人，帶著一股子絕望。
其中一個小子似乎被女孩瞪惱了，抬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宋晚檸幾乎是本能地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憤怒而帶著一絲顫抖。
這一聲吼，不僅讓那幾個小子停下了動作，也讓周圍看熱鬧的人，包括林強夫婦，都愣了一下。宋晚檸沒管那些目光，拎著籃子幾步就衝了過去。
她一把推開那個想打人的小子，直接擋在了那女孩身前。
“你們幹什麽？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麽本事？”
宋晚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凜然的氣勢，眼神不悅的掃過那幾個小子。
那幾個小子被宋晚檸突然衝出來嚇了一跳，又看她穿著整齊，氣質不像普通村婦，一時有點懵。為首的一個梗著脖子，神情不滿，“關你屁事，她擋道了，還瞪我。”
“擋道？這巷子這麽寬，她縮在牆角能擋你什麽道？”宋晚檸冷笑，“瞪你？你們一群人欺負她一個，她瞪你一眼怎麽了？我還想打你呢。”
她說著，往前逼了一步。
那幾個小子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滾。”宋晚檸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那幾個小子互相看了看，大概覺得為了個要飯的招惹個厲害女人不劃算。
一個個罵罵咧咧了幾句，便悻悻地散了。
巷口瞬間安靜下來。
隻剩下宋晚檸和那個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女孩。
宋晚檸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瘦小得可憐的女孩。
心頭那股因為林強夫婦而燃起的怒火瞬間被一種強烈的酸澀取代。
她蹲下身，盡量放柔了聲音：“沒事了，他們走了。別怕。”
女孩抬起頭，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裏還噙著淚。
但驚恐少了一些，隻怔怔地看著宋晚檸，像隻受驚的小鹿。
“你叫什麽名字，家在哪？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宋晚檸輕聲問。
女孩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俺叫小翠，沒……沒家了。俺媽沒了，爸……爸娶了後娘，後娘嫌俺吃白飯，把俺……把俺趕出來了……俺走了好久，就走到這兒來了……”她說著，眼淚又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宋晚檸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看著小翠破舊單薄的衣服，凍得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絕望又帶著一絲微弱求生的眼睛。這眼神，讓她想起了自己剛來時孤立無援的樣子。
“你，沒地方去嗎？”宋晚檸嗓音嘶啞。
小翠無助的抱著雙臂，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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