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趙大海那雙小眼睛精光一閃。
這丫頭，有膽色，也夠爽快。
他這個人，最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行，”趙大海一拍大腿，震得圍裙上的油花都顫了顫，“就衝你這股勁兒，小張……”
他朝旁邊探頭探腦的服務員吼了一嗓子，“去，把門外板車推進後院，快點兒。”
吼完，他自己一撩廚房門口的布簾子，朝宋晚檸一歪頭，“跟我來後頭，是騾子是馬，咱拉出來溜溜。宋晚檸拎著籃子，跟著趙大海穿過彌漫著更濃油煙的後廚。
幾個幫廚和洗碗工好奇地看著這個生麵孔。
趙大海徑直走到一口冒著青煙的大鐵鍋旁，抄起油光鋰亮的大鐵勺敲了敲鍋沿。
發出“鐺鐺”兩聲脆響，震得整個後廚都安靜了幾分。
“都停停手。”他嗓門洪亮，“騰個灶眼出來，老子要驗驗貨。”
很快，一個灶眼被清理出來。
這時，小張也帶著江知衡把板車推到了後院門口。
宋晚檸快步過去，掀開麻袋和草席，從裏麵飛快地拿出幾樣菜。
趙大海自己動手，挑揀起來。
他滿意地點點頭，指揮一個幫廚，“洗菜都仔細點，別給我糟蹋了。”
菜很快被洗好瀝幹。
趙大海係緊圍裙帶子，站到灶前。
他先沒動鍋，而是拿起一根洗好的空心菜梗，“哢嚓”一聲掰斷，清脆的斷裂聲在略顯安靜的後廚格外清晰。
他看了看斷口，又聞了聞斷麵那股子清甜氣，小眼睛裏精光更盛。
接下來是起鍋燒油。
他動作嫻熟流暢，帶著一股子韻律。
油熱，拍碎的蒜瓣下鍋，“滋啦”一聲，濃鬱的蒜香瞬間爆開。
接著，控幹水的白菜被他一把握起，手腕一抖。
“刺啦。”
大火猛攻。
趙大海一手顛鍋，一手執勺，動作大開大合。
那股屬於新鮮蔬菜特有的清香混合著蒜香，壓過後廚原有的油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不過十幾秒，趙大海手腕一抖，一勺鹽精準撒入，鐵勺順勢一劃拉，勾了點薄芡，淋上幾滴明油，起鍋。
動作幹淨利落。
趙大海沒動筷子，先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露出一絲享受的表情。
他拿起一雙幹淨筷子，夾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牙齒咬下的瞬間，是意料之中的清脆。
這口感，這味道……
趙大海閉著嘴咀嚼著，腮幫子快速動著，眼睛卻越睜越大。
他放下筷子，又拿起一個洗幹淨的西紅柿。
也不用刀，大手一掰，紅沙沙的瓤肉就露了出來，飽滿的汁水瞬間溢出，濃鬱的西紅柿酸甜氣撲鼻。他直接咬了一大口，沙瓤在嘴裏化開，汁水豐盈，酸甜適口，果味十足，遠不是供銷社那些硬邦邦的西紅柿能比的。
“好，”趙大海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盤子都跳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喜和滿意，“這才叫菜！”
他嗓門洪亮，震得後廚嗡嗡響。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西紅柿，油乎乎的大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但眼神同樣亮得驚人的宋晚檸。
“丫頭，你這菜，我老趙要了。”
宋晚檸心頭一鬆，嘴角剛彎起一絲弧度。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應聲，後廚通往後院那油膩膩的布簾子便被人猛地掀開。
一個穿著灰撲撲幹部裝，梳著分頭，顴骨高聳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探頭探腦，眼神飄忽的小年輕。
這人叫李富貴，是街對麵國營第三食堂的采購主任，跟趙大海是多年的老對頭。
李富貴那對三角眼一進來，直勾勾就落在了宋晚檸剛放下的那籃子水靈靈的菜上。
接著，又飛快掃過板車上露出的翠綠一角。
他鼻子裏“哼”出一聲，又尖又利。
“喲嗬，”李富貴拖長了調子，陰陽怪氣地開口，“老趙，你這後廚挺熱鬧啊？我說怎麽一股子…嗯……生鮮味兒呢？”
他故意吸了吸鼻子，眼神在宋晚檸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趙大海臉上，“這年頭，供銷社都見不著這麽水靈的貨色，你這兒倒是福氣不小啊？哪條道兒上來的？別是……”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吐出後半句，“……來路不正吧？”
後廚裏那幾個幫廚洗碗工，本來就被趙大海那聲吼和炒菜的香氣勾得心癢癢。
這會兒更是支棱起耳朵，手裏的活計都慢了下來，互相遞著眼色，臉上寫滿了看熱鬧的興奮。連門口探頭的小張都縮了縮脖子，眼神在宋晚檸和李富貴之間來回瞟。
“李富貴，”趙大海那大嗓門嗡地一下就炸開了，震得鍋沿都嗡嗡響，“你他娘的放什麽狗臭屁，老子這兒驗貨收菜，關你屁事，滾回你那三食堂去，別在這兒礙眼。”
趙大海是火爆脾氣，最煩李富貴這號陰陽怪氣的玩意兒，尤其還當著他剛看中的好貨主的麵。李富貴卻像是沒聽見趙大海的吼，三角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繼續盯著宋晚檸。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得人難受，“小姑娘，看著麵生啊？哪個公社的？有大隊開的證明信沒有？這菜……嘖嘖。”
他搖著頭，伸出一根留著長指甲的手指，虛虛地指向籃子裏的西紅柿，“紅得忒邪乎，還有那黃瓜，這季節，能長這麽直溜這麽水嫩？蒙誰呢。”
“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嘿嘿，偷摸從哪個試驗田，或者……哪個單位的特供菜園子裏順出來的吧？偷字一出口，後廚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目光，好奇的懷疑的幸災樂禍的，全都聚焦在宋晚檸身上。
幾個幫工更是小聲嘀咕起來：
“李主任說的……有點道理啊。”
“是啊，供銷社的黃瓜都蔫了吧唧的……”
“這菜是好得邪門……”
“別真是……”
這些竊竊私語都落入了宋晚檸的耳朵裏。
宋晚檸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胸口一股火“騰”地就頂了上來。
她拎著籃子的手猛地攥緊，指關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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