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沒往集市裏擠，徑直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向十字路口東邊那棟相對齊整的磚瓦房。
飯店白底紅字的招牌，在晨光裏很是顯眼。
門口的水泥台階掃得幹幹淨淨，兩扇對開的玻璃門擦得鋰亮。
能看見裏麵擺著十幾張刷了綠漆的方桌長凳。
雖然還早，但已經有三三兩兩穿工裝或幹部服的人坐在裏麵，捧著搪瓷缸子喝茶等早飯。
油煙混合著麵食的香氣從門縫裏一陣陣飄出來，勾得人肚裏饞蟲直叫。
宋晚檸深吸一口氣，那飯菜香裏也混著生鮮蔬菜特有的清新氣味。
她定了定神，側頭對江知衡低聲道：“你在這等，看好板車。我先進去看看。”
她拎起手中的竹籃，沒等江知衡回應，就挺直腰背，推開了那扇擦得透亮的玻璃門。
一股更濃鬱，更複雜的飯菜香和熱浪頓時撲麵而來。
宋晚檸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略顯嘈雜的飯堂，直接投向最裏麵，廚房門口的方向。一個穿著沾滿油漬的白色圍裙，身材相當敦實的胖師傅正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鋁盆從廚房出來。盆裏是剛蒸好的大白饅頭，堆得像小山。
他嗓門洪亮，中氣十足地朝一個服務員吆喝，“小張，趕緊的，三號桌的包子油條豆漿，磨蹭啥呢。”“趙師傅，來了來了！”叫小張的服務員是個紮著倆小辮的姑娘，忙不迭地應聲，小跑著去端饅頭盆。就是他了。
宋晚檸心下一動，拎著籃子，徑直穿過幾張飯桌，朝那胖師傅走去。
此時，幾個等飯的食客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宋晚檸走到近前，聲音不大，但清晰平穩，正好在趙師傅放下饅頭盆的間隙開口，“打擾您一下，趙師傅。”
趙胖子正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聞言轉過頭，一雙小眼睛帶著常年被油煙熏染的渾濁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上下打量著宋晚檸。
見她穿著樸素但整體幹淨利落，手裏拎著個蓋著布的竹籃，不像來吃飯的。
“啥事？吃飯外邊找座兒，買菜去集市。”他揮了揮蒲扇般的大手，語氣硬邦邦的。
話落，轉身就要回廚房。
“趙師傅，不吃飯，也不買菜。”宋晚檸不退反進，稍稍提高了點音量，確保他能聽清，“是給您送點好東西看看。”
她說著，動作麻利地掀開了蓋在竹籃上的粗布一角。
那抹鮮亮得幾乎刺眼的翠綠，瞬間浮現在趙胖子麵前。
趙大海的腳步硬生生刹住了。
他常年跟鍋碗瓢盆，雞鴨魚肉，蔫蔫巴巴的菜葉子打交道，眼睛早就練得毒辣。
就那掀開一角的瞬間，籃子裏透出的那種新鮮勁兒，猛地紮進他的視野裏。
他猛地轉回身，小眼睛眯起來，緊緊盯著宋晚檸的籃子，“啥玩意兒？打開看看！”
宋晚檸心裏定了半分，依言將粗布完全掀開。
旁邊端著碗豆漿路過的服務員小張也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小聲驚呼，“呀，這菜真水靈。”趙大海沒理會小張，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小蔥。
他又撥了撥那幾棵小青菜，葉片肥厚，脈絡清晰，綠得沒有一絲雜色和黃邊。
最後拿起一根蘿卜，掂了掂，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冰涼。
他的小眼睛亮了起來，像發現了新大陸。
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放下蘿卜，撩起圍裙擦了擦手，目光銳利地看向宋晚檸，“你這是哪來的，啥價？”
一連串問題突然砸向宋晚檸。
“自己種的。”宋晚檸回答得幹脆，“就在附近村裏。價錢好商量，保證比供銷社新鮮，比集市上那些蔫菜貴兩分，但是絕對值這個價。”
她頓了頓，迎著趙胖子審視的目光，語氣充滿自信，“隻要您點頭，要多少，我就能供多少。天天送，風雨無阻，保證跟今天您看到的，一個樣。”
趙胖子沒立刻接話。
他拿起那根蘿卜，走到旁邊一張空著的飯桌旁，把蘿卜往桌上一放，順手從後腰的皮套裏抽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小片刀。
隻見他手腕翻飛，刀光閃過幾下。
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眨眼間，一根水靈的白蘿卜就變成了粗細均勻的蘿卜片，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
他拈起一片，沒蘸任何調料，直接丟進嘴裏。
“哢嚓”一聲脆響，格外清晰。
他閉著嘴，腮幫子微微動著，細細咀嚼著。
那雙小眼睛眯得更細了，裏麵閃動著隻有內行才懂的光。
清甜，脆爽。
沒有土腥氣，沒有筋絡的渣感，隻有蘿卜最濃鬱的鮮甜汁水在口腔裏爆開。
這口感……
趙胖子心裏咯噔一下。
他炒了半輩子菜，蘿卜絲、蘿卜片、蘿卜塊做過無數，但生吃能有這口感的蘿卜，實在是罕見。他睜開眼，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多了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他又拈起一片，這次沒吃，而是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蘿卜片的切麵，紋理細膩，水潤飽滿。
“這蘿卜……有點意思。”
他放下刀片，終於正眼看向宋晚檸，語氣柔和了不少，“菜呢？都這成色？”
“隻比這好，不比這差。”宋晚檸斬釘截鐵，順勢拿起一棵小青菜遞過去，“趙師傅您再瞧瞧這個？”趙胖子接過來，手指撚了撚菜葉，又湊近聞了聞那股子清新的植物氣息，點點頭。
“成色是沒得挑。”他話鋒一轉，“不過，小姑娘，光樣子好沒用。咱這是飯店，不是菜攤子。菜，得進鍋，得經得起火候，端上桌得是那個味兒。”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我老趙這招牌，靠的就是味道！”
“味道如何，趙師傅您一試便知。”宋晚檸早有準備，她微微側身，指向門外，“我同伴就在外麵，車上還有幾樣菜。您要是不嫌麻煩，後廚灶火現成的，您隨便挑兩樣，炒一盤試試？炒壞了算我的，材料我白送。”
這話說得大氣，也是對自己東西絕對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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