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質問接連吐出。
那些開始滿嘴仁義道德的長輩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囁嚅著嘴說不出話來。那些議論的村民也紛紛低下頭，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宋晚檸說的，確實都是事實。
王鳳美和林強臉色鐵青，被噎得說不出話。
宋晚檸最後的目光，落在王鳳美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開口，“總之，這親，我斷定了！”“從她王鳳美為了搶糧打我那一巴掌起，從我踏出林家門檻那一刻起，我跟你們林家，就恩斷義絕了！”
“我宋晚檸是死是活，是好是歹，從此與你們林家，再無半點瓜葛！想用養育之恩壓我？你們不配！”話落，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我，氣焰頓時輕了不少。
“你…你少胡說八道！”林強眼見族老們啞火，圍觀的村民眼神也變了，心頭的火直往上竄。他不能輸掉這陣勢，更不能讓那些工分的事被坐實，“誰看見我占你工分了？誰看見了？空口白牙汙蔑你親哥，你的良心真被狗吃了！”
宋晚檸猛地轉過身，目光直勾勾盯著林強，聲音陡然拔高：
“汙蔑？林強，你敢不敢現在就去大隊部，把去年的工分本子拿出來？”
“當著三爺爺，當著所有鄉親的麵，一筆一筆對清楚！看看我宋晚檸一年到頭掙了多少工分，換回的口糧，最後都進了誰的肚子！”
“還有，王鳳美，”她頓了頓，轉向臉色煞白的王鳳美，“你娘家兄弟每次來，你從糧缸裏挖走的糧食，是用誰的口糧補的窟窿？”
她嗤笑一聲，“村裏誰家沒看見過你大包小包往娘家拎？需要我現在就去請劉會計來問問，隊裏每次分下來的救濟糧，最後都進了誰的糧袋？”
人群瞬間變得更加熱鬧起來。
工分和救濟糧，這是紮在每個人心尖尖上的東西！
誰家不靠工分活命？
誰家不盯著那點救命糧？
“對啊，去年冬天，強子家是領了晚檸丫頭的救濟糧份額……”
“我說王鳳美娘家兄弟那陣子怎麽沒餓著……”
“工分……去年強子媳婦生孩子歇了大半年，工分可不就是晚檸那丫頭掙的頂了大頭？”
議論聲嗡嗡作響，一個個對著林強和王鳳美指指點點。
林強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幾個族老，更是麵皮紫漲，拐棍杵在地上微微發抖。
“丟人現眼，家門不幸啊！”領頭的三爺爺重重一跺拐杖，老臉掛不住，再不敢看宋晚檸，更不敢看周圍村民異樣的目光，他對著林強和王鳳美低吼一聲，轉身就走。
其他幾個族老也臊眉耷眼，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林強夫婦在村民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連狠話都放不出了，隻能惡狠狠地剜了宋晚檸一眼，狼狽地擠開人群逃回了家。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
宋晚檸緊了緊背後的藤筐，轉身徑直走向村子另一頭。
與此同時，村長張福生正蹲在門檻上吧嗒旱煙，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村裏一共就這麽大，發生點什麽事，早就落入他耳中了。
見宋晚檸過來，他抬起渾濁的老眼，歎了口氣。
“丫頭，來了？”
“村長，我想斷親。徹底斷幹淨。”宋晚檸直接開門見山。
張福生又狠狠吸了口煙，煙霧繚繞裏，他搖搖頭：“難啊，晚檸。這斷親，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按老理兒，得族裏長輩見證，立下字據，雙方簽字畫押，最好還得有中人作保。”
“可你家那情況……林家能鬆口按手印？那幾個老家夥剛被你臊跑了，肯出來主持這個？”他頓了頓，看著宋晚檸蒼白的臉，低聲道：“就算豁出我這張老臉去壓，他們勉強按了手印，這字據……也得有地方寫啊！咱村部那點紙筆，都是記工分、寫報告的，用一張少一張，輕易動不得。你這事……
他搖搖頭，意思很明顯。
條件不具備，阻力太大。
宋晚檸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差點忘記了，在這個時候，一紙文書，竟也成了奢望。
她抿緊了唇，眼神裏翻湧著不甘。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宋晚檸下意識回頭。
夕陽的餘暉裏，江知衡正大步走來。
他似乎剛從村外回來，深藍色的衣裳沾了些塵土。
突然，他腳步微頓，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張福生也看到了他，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喲，江同誌回來了？”
江知衡點點頭，目光掃過宋晚檸緊蹙的眉頭和村長為難的臉色，最後落在村長身上，語氣平淡，“有點事。我車上正好有紙筆，剛帶回來的。”
他說著，從隨身帶著的帆布挎包裏，動作利落地抽出一個簇新的硬皮筆記本，和一支黑色的鋼筆，遞向張福生。
在這個紙張稀缺的年代，這無異於是奢侈品。
張福生眼睛一亮，又有些局促地搓著手：“這…這太金貴了，江同誌，使不得使不得……”“無事，工作備用的。”江知衡的聲音沒什麽波瀾，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掠過旁邊僵立著的宋晚檸，“需要寫什麽，就用吧。”
回去後他想了想，那天他看到的背影分明就是宋晚檸的。
可宋晚檸卻死活不承認。
他的視線在宋晚檸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她眼中讀出什麽，但很快又移開，看向村長，等著他接下紙筆。
宋晚檸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目光，手指卻悄悄蜷緊。
“謝了。”她對著江知衡的方向說道。
“族中長輩我會說服三爺爺。”
和村長確定好斷親的事後，她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
她專挑僻靜小路，七拐八繞，身後卻始終有沉穩的腳步聲，不遠不近的跟著她。
宋晚檸眼神一凜，猛地停步，豁然轉身。
江知衡在她身後幾步開外，身姿挺拔，深藍色的衣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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