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川道每年下雪都比別的地方更早一些,十一月,天地皆白。
山平縣外。
坑窪的路麵有慘白月光在來回回蕩著。
山平縣是鬆江府門戶,多年戰亂,如今是在宋閥治下,這裏生機凋敝,顯得一切是那般安靜。在這安靜中,透著幾分清冷。
官道側麵的一處碉樓上,一高一矮兩道人影正站著,看著遠處的山平縣。
兩人都是鬼馬宗的人。
高個人影麵上帶著恨意,恨聲說道。
“鐵衣門算什麽東西,也敢與咱們為敵,若非姓宋的一家…”
兩人中,明顯以那矮子為主,聽到高個的話,矮子眯了眯眼睛,本就狹長的雙目眯起,顯得無比銳利。“安靜點吧,屠虎。”
一言之後,高個沒再開口,隻是眼底恨意不減。
“大哥,咱們要等到什麽時候?江湖上的人,還以為咱們怕了鐵衣門那個小小門派了。”
鬼馬宗昔日有三大先天高手,掌控三縣之地,算是鬆江府一帶有名的大宗。
盡管因為得罪宋閥被攻伐,門主與大長老當場被誅,但門中也有不少人逃走,在屠虎與屠彪兩兄弟的帶領下,流竄鬆江府二十三縣之地,給宋閥也帶來了不少麻煩。
屠彪麵上浮現一抹詭異,“你說,咱們要找姓宋的一家報仇,要怎麽才能將他們打疼?”
屠虎聞言,眼底浮現一抹陰狠,“殺了宋家嫡係?”
“沒錯!”屠彪眼底進射精光,“正是如此!我聽說剿滅咱們這些人,是宋閥給他們家六公子的任務,鐵衣門便是那位六公子的人,你說,鐵衣門遲遲找不到咱們,那位六公子還能不能坐得住?”屠虎眼前一亮,“大哥你的意思是?”
“恩,接下來,咱們等著就是!”
另一邊,鐵狂麵上帶著驚容,聽著手下傳來的消息。
“鬼馬宗除了屠彪,還有一個先天?不可能啊,鬼馬宗一共三個先天,被宋閥斬殺兩個,怎麽可能還有?”
帶話的人低聲道,“是屠彪的弟弟屠虎,其前段實際也突破了先天。”
鐵狂聞言,麵色頓時難看起來。
他本就是剛剛突破的先天,麵對根基受創的屠彪,戰鬥結果都是未知,如今又出現一個先天,他真的感到頭疼。
明爭暗鬥什麽的,與徐廣關係不大,他隻是在家中閉門不出。
偶爾有人會拜訪他,多是些剛來青朔縣,聽到他名聲的人來拜訪,一般的人他不會理會,隻是讓手下的人打發掉就是。
隻接見一些實力高強或者背景深厚之人。
轉眼間又是三個月過去。
這一日,徐廣與往日一般,坐在威將軍背上,身上被層層縱橫交錯的金黃色妖力包裹。
又有人登門拜訪。
“鬆江府高家高寧遠,見過徐堂主。”
徐廣看著來人,麵上不卑不亢,帶著不近不遠的疏離感。
“原來是高家的前輩,不知高先生此來,有何目的?”
高寧遠輕笑一聲,“久聞徐堂主實力高強,坐下有大獸相伴,又擅丹道,我高家三小姐對徐堂主仰慕久矣,想請徐堂主小聚?”
招攬?
還是直接用這種聯姻的方式,真是下血本了。
不過他忽然想到,昔日王然似乎也曾被高家招攬,用的也是聯姻的路子,估計高家有不少小姐吧。徐廣默默歎息一聲。
自那日在城中以雷霆手段覆滅郭家後,他便早已預想到這一幕。
在他實力不強時,鐵衣門能夠罩得住,但他如今的實力,加上與鐵衣門擺在明麵上的關係,讓他必然進入一些大勢力的眼中。
這是亂世,每個高手與人才,都是各個勢力所渴求的,無論他們有沒有野心。
“多謝高先生抬愛,不過九豐山那邊已經向徐某發出邀請,抱歉了。”
“可是明江府九豐山?”
徐廣微微點頭。
高寧遠沉默著看著徐廣,許久,輕笑一聲,“是我高家唐突了,徐堂主他日去了九豐山,我高家也願與徐堂主保持合作,三小姐對徐堂主可是仰慕的很呢。”
徐廣知道他不信,但也知道,這件事算是過去了一半。
至少九豐山的名頭,將高家唬住了。
這世界從來如此,背景與實力便是一切。
這個時間,不會很長。
高寧遠走了,留下了禮物。
蘊含一靈的水靈晶。
這些大家族的人,禮數什麽的,還是很到位的。
隻是等他們知道徐廣不會去九豐山的話,今日之禮,便是他日之劫。
徐廣默默吐出一口長氣,他知道,這樣的事情不會是最後一次,宋閥那邊,也早有將他招攬的呼聲。想必鐵狂也用九豐山的名頭壓下了吧。
隨著時間流逝,他窩在青朔縣,有威將軍這般堪比先天的戰力,加上自身還擅長丹道,必然麵對更多的招攬。
拒絕一個人無所謂,拒絕太多,他便會大禍臨頭。
“這狗日的世道,實力太弱像是草芥,有點實力了,也一樣是草芥,隻不過是能傷人的草芥。”重壓之下,徐廣重新坐在威將軍身上,一種久違的平靜感在心中湧現,他忽的靈思如泉湧,腦中諸多線索串聯在一起。
觀想圖不知不覺間,便在腦海中匯聚而出。
這一次,不再是虛影,是無比清晰的玉蟬,纖毫畢現,一切細節都顯得那般真實。
徐廣抓住了這來之不易的契機,沉浸在某種玄妙的境地中,感受著體內玉蟬的意境與屬性,完善屬於自己的蛻神之法。
在第二天晨光中,徐廣終於長舒一口氣,麵上露出笑容。
觀想圖。
成了。
他的道,成了。
感受著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觀想圖,徐廣感受著其玄妙變化。
他開始準備突破六品的事宜。
小屋中。
絲絲霧氣緩緩流動,就算在房屋中,這些蘊含無限生機的木屬性靈韻,也宛如實質般飄蕩在空氣中。徐廣身著玉蟬衣,在麵前的一個蒲團上坐下。
一絲絲氣血,開始在他體內流淌,他能明顯感覺到胸前一道蘊含勃勃生機的氣團,那是屬於他的先天氣。
距離凝聚觀想圖已經過了十日,用兩道靈晶,在胸前已經重新凝聚出先天氣。
“按照玉蟬蛻神法記錄,突破先天需要每隔十分之一時辰間隔,吞服一次靈晶,在孕育先天氣的同時,完成根骨的改造。
徐廣按照記載,將氣血維持在一個固定的韻律節奏之中。
然後按照步驟,開始服用靈晶與配置的各種藥物,不斷壯大體內先天之氣,同時將其不斷向身後脊椎大龍中逼迫。
很快,先天氣在腹腔中炸開,化作無數熱流,流淌到全身各處,凝而不散,化作一道道分支。熱流不斷蠕動、凝實,然後逐漸化作實質。
大龍開始生出神異,徐廣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老一些。
半日。
他已經宛如老人一般。
白發蒼蒼,麵容枯槁。
“開始凝聚玉蟬骨吧。”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也是突破七品最後的一步。
隨著先天氣不斷消散,不斷進入大龍。
徐廣的身體開始漸漸發生變化,他的根骨像是在脫胎換骨一般,一道道廢血伴隨著呼吸從身體毛孔被不斷排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資質,在發生根本的變化。
玉蟬蛻神法,在改造根骨這一塊,也是頂尖武學。
時間緩緩流逝。
徐廣一直跪坐在蒲團上,身軀由內而外,發生著蛻變。
大龍生出神異,變得無比晶瑩,血管、筋膜、形成的循環係統,比之前更加雄厚,更加完美。這種程度的變化,不光是實力修為上的蛻變,徐廣甚至已經感覺到自己從生理構造上,已經與凡人產生了本質的差距。
一直到第三天晨曦升起。
徐廣的這次突破,才終於圓滿結束。
他那因為修行變得有些衰老的麵容,再次變得年輕起來,隨著起身,死皮簌簌落下
【玉蟬蛻神法Iv0(0/1000):玉蟬蛻神,生死枯榮!】
Iv0的玉蟬蛻神法,能夠生出一道蛻神之種。
徐廣看向麵板上的白鶴長生功,眼底浮現幾分不舍。
這功法陪伴他許久,且是他有今日的助力,但修行到這種程度,他已經改修玉蟬蛻神法,白鶴長生功這種後天功法修行所留下的痕跡,終究會造成一些影響。
“那便…散去吧。’
玉蟬蛻神法觀想圖微微一顫,與體內先天木靈氣產生勾連,最終化作一道虛影,融入體內血髓氣血之中五日後,徐廣走出家門,身上的白鶴長生功根基已經被徹底廢去。
徐廣並不在意這些,他隻是單純的用精神力,感知著整個世界。
精神波動好似水潮一般,伴隨著他的心神轉動,而不斷流轉向外。
真是…奇妙。
徐廣繼續尋找著自己的極限,五米、十米、三十米、五十米、七十米!
恐怖!
他能輕而易舉的,感知到七十米內所有的變化,而一般先天武者,哪怕是六品大練程度的先天,能絕對感知的範圍,絕對不會超過五十米!
當然,這是指的絕對感知的區域。
自己隻是散了一門後天級別的白鶴長生功而已,若是…
除了感知方麵的變化,這種程度的精神力,並不足以形成什麽有殺傷力的招式與套路。
盡管《玉蟬蛻神法》上記載了幾種以精神力攻擊的手段,但徐廣此刻的精神力,顯然未達到標準。這功法,當真與他無比契合。
玉蟬蛻神法修行,需要不斷分出玉蟬若蟲,修行別的功法,以不斷散功來進行修煉,靈晶對修行這門功法的人而言,都是次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精神力的提升。
這對尋常人而言,是很難的,需要花費無數的精力,消耗無數的時間,才能將一門門功法修行到先天,從而散功提升精神力。
玉蟬老人也想到了這個問題,於是玉蟬蛻神法,是木屬性的功法,是能夠延年益壽,甚至在某種特殊情況下,能返老還童!
但對徐廣而言,這完全不是問題。
隻要功法入門,投入經驗,有足夠的靈晶,便能直接將其提升到足以散功的程度…
這功法,幾乎完全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驀然間。
徐廣想到什麽。
“我的武者天賦【橫壓】,應該也算是一種精神方麵的壓迫…”
念及至此,徐廣再次閉目,凝聚橫壓之勢,這一次,他散發出的精神力,帶著一種極強的壓迫感。這點從前來找他的韓鬆便能看出一二,在走進他的精神感知範圍之內時,韓鬆幾乎無法呼吸,渾身僵硬,整個人思維一片空白。
【武者日誌:精神上的橫壓也是橫壓,經驗+5】
徐廣收斂精神力,若有所思。
有了這個,自己再想獲取經驗值,便變得無比簡單。
徐廣麵上浮現微笑。
真是意外之喜。
徐廣取出雪龍弓,仔細端詳,在玉蟬蛻神法入門後,他終於知道,原來墜龍竟是一門先天武技。蘇豔能夠將其贈與自己,當真是大氣。
想到這裏,他有些好奇,蘇豔最終到底去了哪裏?
可惜他答應蘇豔的事情,還未辦到。
山平縣,靜雅小築。
位於城南一腳的靜雅小築,是宋閥的人占據山平縣後修建的,很少有人知道裏麵到底是幹什麽的。這裏不對外營業,也不對外開放,更不許外人探查。
在這一小片位於城內的竹林中,有著一個小巧精致的木樓。
此刻小樓中,來自山平縣以及屬於六公子宋狄麾下的大大小小的勢力,齊聚一堂,參加宋狄親自主持召開的追殺鬼馬宗之事。
一年多不見,宋狄的實力已經突破七品,這對一個不過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講,已經算是天才。但他是宋閥嫡係,六歲便開始藥浴打根基,十五歲開始練武。
五年時間,七品修為其實算不得驚豔。
遠的不說,宋閥家主以及他那個變態至極的大哥,與他待遇相當,但兩人分別在二十一歲以及二十三歲突破先天。
宋狄沒有絲毫把握,能夠在三年內突破先天。
距離家主給宋狄布置下覆滅鬼馬宗的任務,已經超過半年,宋狄這邊遲遲沒有結果。
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的事情大家想必都很清楚,此事一旦失敗,我隻能黯然離場,諸位的下場也不會太好。”
宋狄開門見山,輕聲說道。
鐵狂第一個附和,他是最不想宋狄失敗的。
身為宋狄的親娘舅,縱然他是先天,也不會被宋家別的公子接納。
這是根本問題以及矛盾。
台下其餘人神情怪異,似都在衡量。
這一幕,讓宋狄眼底浮現寒意。
亂世之中,人人為自己著想無可厚非,但眼下這些人,不知吃了自己多少資源,才有今日的一切,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自然不允許有人蛇鼠兩端。
這是極其嚴重的態度問題。
“婁坤宗主,你也是在我支持下突破先天的,你不會覺得你有退路吧?”
“公子說笑了,我婁坤唯公子馬首是瞻!鬼馬宗餘孽的首級,我等會盡快將其呈上。”
台下眾人目光奇異。
青朔縣鐵衣門門主鐵狂,山平縣烈火幫婁坤,千語閣閣主金東河。
這是宋狄掌握的,所有的力量。
“我知道屠虎的意思,這段時間一直出現,但又轉瞬消失,是為了報複我宋家,也是為了勾引我宋家有足夠分量的人出現,現在,我就站在這裏,等著他們。”
宋狄斬釘截鐵說道。
他是個有野心的人,不想黯然離開宋閥,成為薑家的上門女婿,這是恥辱。
他已經到了破釜沉舟的時候。
等到眾人散去。
鐵狂站在宋狄身邊,麵露遲疑,“小狄,你…”
宋狄目光平淡,“我不出現,屠虎與屠彪便不會出現,隻能如此。”
鐵狂歎息一聲。
沉默許久,鐵狂開口道。
“那去青朔縣吧,將那裏當做決戰之地。”
宋狄看向鐵狂。
“你還記得那個能夠馴服大獸的徐廣嗎?此人乃大家出身,與九豐山關係密切,你在青朔縣等待屠虎與屠彪,比在山平縣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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