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言語中那種超越問心香的誘惑似乎對陳望潮並不起作用似的。
小鎮做題家隻是總想著當第一,對殺人卻沒什麽興致。
“哦?不趁著今兒我有空?以後可未必有這麽好的機會了。”方寸山繼續問道。
“不了,大師兄您什麽時候走?”
“那你要做什麽去。”
方寸山沒有回答陳望潮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我去上墳。”
“那走吧。”方寸山沒問給誰上墳,去哪上墳,他做了個手勢,身邊擺明弩衛頓時四散。
一人居中指揮,十一隊弩衛四散開來。
夜幕中,隱隱有血腥味道傳來。
“大師兄,這種髒活,犯不著您親自來吧。”陳望潮沒忍住,低聲問道。
“我天衡司,你剛剛不是說的挺順嘴的麽。”
方寸山也沒忍住,出言譏諷到。
話音剛落,方寸山就覺得不對,哈哈一笑,搖了搖頭。
夜風嗚咽,陳望潮腰間係著兩顆頭顱走在長南的小徑上。
方寸山跟在後麵,靴底碾碎了幾隻擋路的毒蟲。遠處傳來弩衛清理殘餘的悶響,但兩人都沒有回頭,隻是一心趕路。
幾日前兩人經過的那間熟悉的茅屋漸漸顯露輪廓。
月光下,門檻上的血痕已經發黑,像幾條幹涸的小溪。屋簷下的風鈴突然無風自動,發出沙啞的“叮當“聲——有片沾血的銅鈴不知何時裂成了兩半。
茅屋的門檻上,黑褐色的血痕已經幹涸成蛛網狀。
陳望潮彎腰將兩顆頭顱端正擺在血跡最濃處,王誌泉那張沾著桂花糕碎屑的臉正好對著灶台方向。
“老李,帶人來看你了。“
方寸山凝神看著陳望潮,眼睛不知不覺已經眯了起來。
“師兄,你會畫安魂符麽。”
“會。”
方寸山拿了三張紙,畫了安魂符交給陳望潮。
陳望潮把三張新畫的安魂符輕輕貼在門框上。
符紙無風自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他指尖燃起一縷小火苗,火光映照出屋內凝固的血跡——灶台上的鐵鍋還在,隻是裏麵的黑粥早已幹涸成塊。
方寸山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看見樹皮上刻著歪歪扭扭的“藥“字——那是小女孩生前練習的字跡。樹根處散落著幾頁《藥性歌訣》,被血浸透的紙頁上,“慎用“二字格外刺目。
“這個忘了給你。“
陳望潮突然從袖中抖出半塊朱砂。鮮紅的粉末飄灑在門檻上,與陳舊的血跡混在一起。
夜風驟起,屋簷下殘破的風鈴發出沙啞的聲響。
方寸山突然問道:“那本《藥性歌訣》,是你送的?“
“不是。“陳望潮摸了摸腰間的牛耳尖刀,“小女孩說,以後長大了想當個醫修。“
方寸山的眼睛很好看,但他沒有繼續看陳望潮,而是走到不遠處隨意蹲下,托腮看著這個古怪的“小師弟”。
陳望潮在茅屋前站定,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按在潮濕的泥土上,指節微微發力。
“嗤——“
一縷青煙從他指縫間升起,掌心裏的泥土在靈火炙烤下漸漸泛紅,凝結成三炷粗糙的土香。
細小的火星在香頭明滅,散發出混著血腥味的泥土氣息。
他雙手持香,舉至眉心。
第一鞠躬時,腰彎得極低,後頸的脊椎節節凸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第二鞠躬更慢。陳望潮的額頭幾乎觸到地麵,三炷土香燃燒的煙霧筆直向上,在夜幕中凝成三道青灰色的細線。
門檻上的血痕突然開始蠕動,像被什麽牽引著向香頭匯聚。
最後一拜,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整整三息。
“因果了了。“
方寸山蹲槐樹下眯著眼睛看陳望潮。
他看見那些香灰落地後,屋內散落的《藥性歌訣》書頁突然無風自動,將“朱砂有毒“四個字輕輕翻到了最上麵。
陳望潮鞠完躬,表情平靜,走到方寸山麵前。
“大師兄,謝了。”
“客氣。”
“下次請你吃桂花糕。”陳望潮笑了笑,“還要請問大師兄您幾個問題。”
“說。”
陳望潮撣了撣衣袖上的香灰,正色道:“大師兄,青靈境凶險,我這煉氣四層的境界,該備些什麽符籙?“
方寸山指尖在虛空中勾畫,幾道靈光凝結成符籙虛影:
“【鐵衣符】——取玄龜吐息之意,防禦作用不錯,推薦。“
一道龜甲紋路的符籙虛影浮現,看樣子方寸山早就知道陳望潮想要問什麽。
“【驚雷刺】——可以提升你小火苗的威力。“
符紙上躍動的小火苗劈啪作響。
“啊?!”陳望潮一怔。
驚雷刺聽起來和武器相關,怎麽還能加強小火苗的威力?
不過他沒有詢問方寸山,而是用心記下。
“【神行貼】——使用後能加強移動速度。“
符紙上的雲紋正在快速流動。
“【匿息絹】——可以隱藏氣息。“
半透明的符紙像蛇信般顫動。
“【破障目】——使用後能看穿幻術。“
符籙上的瞳孔圖案詭異地轉動著。
方寸山突然並指一劃,五道符籙虛影齊齊融在一起。
“大師兄,符籙能疊加麽?”
“有些可以,有些不可以,你自己試試。”方寸山也懶得多廢話,蹲在大槐樹下看著陳望潮,“也是,一般世家弟子不會在煉氣期與人爭鬥,青靈境這類小世界也都是提前打好招呼的。”
“他們進去就是走個形式?不是要龍爭虎鬥的麽?”陳望潮一怔。
“看不慣的話,你本事大了可以把他們都吊在大槐樹上。”方寸山哈哈一笑,“我倒是覺得這個方式不錯。”
說著,他打開蜃影,通知弩衛把偷稅漏稅的人吊死在樹上。
陳望潮等他說完,又問了些有關於功法的事情。
現在陳望潮算是有點“小錢”,千八百萬的靈石留在身上是禍患,倒不如都花掉合適。
後來陳望潮幹脆打開蜃影,讓方寸山幫自己選裝備。
“我到現在還沒有千萬靈石。”方寸山看著陳望潮賬戶裏一連串的數字,也頗為感慨。
自己一路走來,踩了不知道多少屍體,經曆了不知道多少次以下克上的搏殺。
然而眼前這個要從長南走出去的小家夥竟然短短月餘就有如此龐大的身家。
“大師兄幫我都花掉。”陳望潮冷靜的說道。
他想問要給方寸山多少供奉,但畢竟臉皮薄,沒好意思問出口。
方寸山眼角餘光瞥了下陳望潮,他怎麽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
……
一夜就這麽過去。
天色微明,花無雙和鐵柱並肩走在山道上,晨霧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花無雙已經恢複了少許,鐵柱也沒躲在紗帳裏修煉,兩人很罕見的儀器下山。
“鐵柱,你昨天聽到了麽。“鐵柱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臉,壓低聲音道:“昨晚上滿城都是破空聲,你說那些天衡司的弩衛怎麽會這麽強!“
鐵柱咳嗽兩聲,指了指自己青黑的眼圈:“我數了一夜,至少三百二十聲弦響。“他忽然一下子怔住。
他扯了扯花無雙的袖子,“你看那邊!“
轉過山腳,鐵柱和花無雙清晰的看見山道兩旁的梧桐樹上,屍體像臘肉般密密麻麻地懸掛著。
晨霧中,那些青紫色的腳掌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在石板路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最顯眼的孫執事被倒吊在最高的枝椏上。
她腫脹的軀體已經將雲錦法衣撐裂,露出爬滿屍斑的腰腹。
精心描畫的柳葉眉被脹開的眼皮扯成詭異的弧形,兩顆充血的眼球突出眶外,直勾勾地盯著路過的每一個人。
那條曾經能說會道的舌頭,如今紫黑發亮,一直垂到額前,舌尖還掛著幹涸的白沫。
而她臉上的法令紋也終於消失不見。
“咯吱——“
樹枝不堪重負的呻吟聲中,一滴渾濁的屍液從她指尖墜落。
突然,一陣穿山風掠過。孫執事的屍體猛地轉了個方向,露出後頸上那個烙鐵燙出的“衡“字。
焦黑的皮肉翻卷著,隱約可見森白的頸椎。她的頭發不知何時已經脫落大半,殘存的幾縷白發在風中飄舞,像垂死的蛛絲。
更讓兩人感覺驚悚的是——孫執事的頭顱此刻完全籠罩在一層半透明的藍焰中,頭骨像燈籠般發出慘白的光。
她的皮膚早已燒盡,裸露的顱骨上爬滿細密的裂紋,腦漿在顱內咕嘟咕嘟地沸騰著,時不時從眼窩和鼻腔裏溢出青白色的泡沫。
詭異的是她那條靈根——像條青紫色的毒蛇般從燒穿的腹腔垂下來,末端仍連著焦黑的脊椎。
靈根表麵布滿黴斑,在火焰中不斷扭曲,發出“滋滋“的聲響。每抽搐一次,就有大股腥臭的膿血滴落。
哪怕是花無雙這種莽漢子都被嚇了一跳。
他剛剛還在恨孫執事試藥不給錢,自己要倒欠她六百貢獻點。
可現如今就看見孫執事被吊了起來,點了燈。
花無雙的情緒有些複雜,訕訕的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貪墨試藥弟子...“
“私販靈根...“
“偷逃天衡司...“
遠遠的,兩人能看見孫執事身後賬單上的各種字樣。
鐵柱突然捂住嘴幹嘔起來——他分明看見,那些滴落的蠟油裏,凝固著孫執事最後驚恐萬狀的表情。
更可怕的是,每當火勢稍弱,那顆燃燒的頭顱就會突然轉向他們,燒空的眼窩裏閃過一抹詭異的紅光。
“走吧。“花無雙拽著鐵柱的袖子,聲音發顫,“這燈,怕是還要亮上三天三夜。“
“我艸!”鐵柱低著頭,不敢再看,低聲罵了一句,“天衡司收稅狠,殺人更狠。”
他猛然想到自己與天衡司稅吏的一些小小手段,身上冒起了雞皮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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