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黑袍籠罩全身,帶著麵巾,隻露出雙眼的男子,來到院子中。
“現身吧,我來了。”他環視一圈道。
二樓有聲響傳來,屏風後,一道纖細身影如鬼魅浮現。
“英雄果然有膽魄,一個人來了。”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粗糲。
黑袍男子眯起眼,捕捉屏風後晃動的輪廓。
“怎麽?不敢現真身?”他伸手按住劍柄。
屏風後傳來輕笑:“還是不要見的好。閣下,不也沒露真容?”
“跟你們探馬軍司打交道,可不得留個心眼?”黑袍嗤笑。
屏風後的人影抬了抬手,聲音驟冷:“是誰殺了合撒兒?”
“這麽急切嗎?”黑袍笑聲玩味。
“你不是想我幫你辦事嗎?”女人淡淡一笑,“你說出我要的答案,我幫你辦事,幹脆點。”黑袍雙臂抱胸,目光緊緊盯著那道身影:“可我還沒想好讓你為我做什麽。”
“那你找我做甚?”女人聲音冷冷。
黑袍望著屏風上晃動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先認識下啊,我很好奇探馬軍司的達魯花赤啊。”“你是怕暴露身份吧?”女人的笑聲帶著的銳利,“一旦我知道你要我做的事,我就能推出你的身份。黑袍似乎極為從容:“還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啊。”
“既然閣下還未想好,那走吧。”女子揮了揮手。
“告辭。”黑袍頭也不回的走了。
女人看著黑袍的背影,久久站立。
直到黑袍的身影徹底消失,女人摘下遮住麵容的黑紗,露出動人心魄的臉。
東城門。
馬天裹緊玄色披風,急著出城去鍾山。
“駕!”
一聲呼喝自城外傳來,駿馬衝破風雪,馬蹄所過,濺起雪浪。
馬背上的朱棣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舅舅!”
“老四!”馬天迎上前,“我正想去找你,鍾山那邊什麽情況?”
朱棣將韁繩甩給身後跟來的錦衣衛:“今早收到快馬報信,說有三五個蒙著麵的漢子在鍾山皇陵衛外圍晃悠,腰裏纏著魚龍幫特有的玄色腰帶。我帶了二十個錦衣衛趕過去,把那片鬆林翻了個底朝天,連個人影都沒找著。”
馬天擰了擰眉。
這個魚龍幫怎麽又冒出來了?競敢在皇陵附近晃悠,背後必有蹊蹺。
“舅舅。”朱棣抱拳,“今早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單獨去呂公靈堂,那些酸儒沒把你怎麽樣吧?”馬天嗤笑一聲:“他們恨不得拿祭文當刀子戳我,說我是逼死呂昶的劊子手。不過我把他們罵了個痛快,得勁!”
朱棣聽了一愣,大笑:“也就舅舅你有這膽子!換作旁人,早被那群言官的口水淹死了。”“不過,這事沒完。”馬天攤手。
朱棣沉默片刻,哼一聲:“我在文臣堆裏安插的“釘子’今早報信,說呂本正在搜集你“亂法’的證據,走,回錦衣衛衙門,我們得好好理理這團亂麻。”
風雪更緊了,兩人轉身策馬向錦衣衛衙門的方向。
秦淮街口,文廟前。
馬天與朱棣並轡行至街口時,先聽見一陣壓抑的啜泣聲,繼而看見廟門前攢動的人頭。
“籲!”馬天猛地勒住韁繩,胯下黑馬人立而起,前蹄刨得雪地飛濺。
他眯起眼,望向文廟前的石階:數百名身著藍衫的國子監監生肩並著肩,胸前係著尺寬的麻布條。哭聲陣陣,有幾個年輕監生競撲倒在冰冷的石階上,額頭磕在青磚上。
“是齊德和黃子澄!”朱棣的聲音從旁側傳來,“他們手裏舉的是什麽?”
馬天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人群前方:兩個身披縞素的青年分立祭案兩側,正是前日在靈堂跳腳罵街的齊德與黃子澄。
齊德手裏抖著一卷明黃的桑皮紙,上麵墨字淋漓,赫然寫著“祭故戶部尚書呂公昶文”。
黃子澄則捧著一壇祭酒,正將酒液潑向文廟門前的青銅鼎,酒氣混著雪沫揚起,競在凜冽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
“酷吏馬天,恃寵而驕,以雷霆之刑戕害忠良,以莫須有之名構陷國器……”齊德的聲音尖利,“呂公清田疏河二十載,心血染盡江南土,競落得白綾繞頸、曝屍牢中!馬天!你這佞幸之徒,以忠臣之血染紅官袍,可曾見蒼天垂淚、萬民心慟?”
“冤枉啊!”
“還我呂公!重罰馬閻羅!”
數百名監生齊刷刷跪地,哭喊聲響徹整條街。
馬天眸光森寒。
風雪吹進他的領口,刮得脖頸生疼,可他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好一個“以忠臣之血染紅官袍’。”他低聲嗤笑,“之前在靈堂哭喪,現在便來文廟哭廟,呂本倒是把這些書生當槍使的順手。”
朱棣的手按上了刀柄:“舅舅,這幫人鬧到文廟來了,事情棘手了。”
“老四。”馬天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看他們像什麽?”
朱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皺眉不語。
馬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好像一群瘋狗啊。”
翌日,早朝。
馬天來到奉天殿前,心理吐槽這比上早班還苦。
兩側廊廡下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見他身影,如同避瘟疫般紛紛後退。
他站在廊下,嘴裏發出一聲冷嗤。
“國舅爺。”戶部尚書曾泰走了過來。
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臉上掛著苦笑,眼神裏既有無奈,又帶著幾分探究。
“曾大人。”馬天一笑,“看來在下這“閻羅’的名號,今早又添了幾分寒氣。”
曾泰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別說他們,我現在見了你也發怵。昨兒文廟那出“哭廟’,禦史台的彈章像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送,都參你的。”
馬天聳聳肩:“理解。曾大人便是不搭理我,我也不怪你。”
“哎!你這話說的。”曾泰瞪圓了眼睛,“我這不硬著頭皮來跟你說幾句?你別忘了,你還掛著戶部主事的銜呢,好歹也是同僚。”
“你是來幫他們傳話的吧。”馬天一笑。
曾泰目光掃過遠處交頭接耳的文官,歎了口氣:“他們讓我傳的話,無非是勸你“認罪悔過’,向呂公靈前謝罪。我懶得說。”
“哦?”馬天挑眉,“那曾大人想說什麽?”
曾泰沉默片刻,聲音變得悠遠:“國舅爺,你問我想說什麽?那我想跟你說說什麽是士大夫。”他頓了頓,像是在梳理思緒:
“自宋以來,士大夫集團便非池中之物了。你可知宋太祖立下“不殺士大夫’的祖訓?為何?因為趙家天子明白,科舉取士網羅天下英才,這些人讀著聖賢書,握著筆杆子,上可佐君主治國,下可安黎民百姓,是國之根基。”
“仁宗朝,範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那是士大夫的風骨;神宗朝,王安石變法觸動士紳利益,滿朝文官群起而攻之,那是士大夫的力量。他們與皇權,看似是君臣,實則是相互依存。皇帝需要他們治理天下,他們需要皇帝賦予權勢。”
“你看他們,一個個道貌岸然,嘴裏念著“民為邦本’,可骨子裏是什麽?是通過科舉結成的門生故吏網,是與江南士紳盤根錯節的利益勾連。皇上要靠他們安撫地方,他們便借著“清議’要挾皇權。你動了呂昶,就是動了他們的“道德標杆’,動了他們製衡皇權的棋子。”
馬天靜靜聽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說了這麽多,歸根結底,不過是士大夫與皇帝合起夥來,變著法兒地坑老百姓罷了。最後苦的就是百姓唄。”
曾泰被他這話噎得一怔,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半響,他才低聲道:“你這話倒也沒錯。可你想過沒有,這幾百年來的規矩就是如此,你一個人,能怎麽辦?”
馬天深深皺起了眉。
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看似穩固的權力結構,早已埋下了腐朽的種子。土地兼並、吏治腐敗、文官集團的黨同伐異等等,這不是殺幾個“酷吏”或捧幾個“忠臣”就能解決的。
“我能怎麽辦?”他喃喃自語,“可能什麽也幹不了。”
他想起昨夜在錦衣衛衙門與朱棣推演的棋局,想起那些需要革新的田製、需要整頓的吏治、需要打破的階層壁壘,每一步都牽扯著盤根錯節的利益。
這不是靠幾把快刀、幾道嚴旨就能完成的,這需要一場長久的變革。
可在這個皇權至上、禮教森嚴的時代,僅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我隻是覺得。”馬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這世道,該變了。”
曾泰望著他忽然黯淡下來的眼神,心中莫名一悸。
早朝開始。
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丹陛之下,唯有馬天所在的西側班列空出三尺見方的空隙。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司禮監掌印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話音未落,左都禦史詹徽已跨出班列:
“陛下!臣彈劾國舅馬天,恃寵而驕,濫用私刑,逼死吏部尚書呂昶!”
“昨日文廟哭廟,數百監生血淚控訴,皆言馬天以「通敵’之名構陷忠良,此乃欺君罔上、殘害國器之罪!”
“臣附議!”禮部侍郎緊隨其後,“馬天羅織罪名逼死呂公,懇請陛下追奪其官職,下錦衣衛詔獄徹查!”
“臣亦附議!”
霎時間,數十名文官齊刷刷跪伏在地。
呂本站在人群前方,蒼老的身軀微微顫抖:“陛下!馬天身為外戚,不思輔弼聖明,反行酷吏之事,致使朝堂人人自危,天下民心惶惶!若不懲治,何以告慰呂公在天之靈?何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馬天立在班列中,望著那些昨日還在靈堂前垂頭的麵孔,此刻在奉天殿的龍威下競顯得如此理直氣壯,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朱元璋斜倚在龍椅上,重重一拍龍椅:“放肆!”
殿內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低了下去。
“馬天是國舅,是朝廷命官!”朱元璋的聲音在殿內回蕩,“你們說他逼死呂昶,可有證人?說他濫用私刑,可有物證?張口“酷吏’,閉口“佞幸’,寫在奏疏上的話,就能當鐵證使了?”
呂本渾身一震,抬頭望向禦座:“陛下,呂公死於牢中,馬天身為主審官,難辭其咎!”
“夠了!”朱元璋猛地打斷他,“咱看你們不是為呂昶鳴冤,是想借題發揮,堵咱的耳朵吧!馬天有沒有罪,咱比你們清楚!但既然眾卿都說他有罪,可有鐵證?若無不法實證,這滿朝的彈劾,豈非成了誣陷?”
最後“誣陷”二字說得極重,殿內百官如遭雷擊,紛紛垂下頭去。
他們意識到,皇帝雖斥責了他們,並未定馬天的罪,可也沒定性,說要鐵證。
馬天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看著禦座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心中泛起了疑慮。
老朱的龍威如同泰山壓頂,那番“求鐵證”的話語,究竟是敲打群臣的權謀,還是動了放棄他的念頭?作為穿越者,他比誰都清楚朱元璋的冷酷。
當一把刀不再鋒利,或是傷了主人的手,被丟棄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呂昶的死,文廟的哭嚎,滿朝的彈劾……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將他越收越緊。
下朝後,馬天急急出了大殿,直奔坤寧宮。
站在宮門外醞釀了下,聲音先一步飄進去:“姐姐!我的親姐姐哎…”
話音未落,他已撲到正在臨帖的馬皇後麵前。
馬皇後受驚抬眸,見弟弟披頭散發,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慌上前:“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還能有誰!”馬天嚎啕著往地上一坐,“都怪姐夫!他太狠心了!今早朝堂上,詹徽那幫老匹夫跟瘋狗似的咬我,說我逼死呂昶,要把我下詔獄!姐夫倒好,不僅不幫我說話,還讓他們找“鐵證’!這不是把我放火上烤嗎?我看他是嫌我這把刀鈍了,想把我當棄子啊……我好慘啊,姐姐。”
馬皇後聽得心驚肉跳:“陛下不是那意思。”
“怎麽不是!”馬天抓著皇後的手,“姐姐你是不知道,那老朱看我的眼神,跟看個用過的抹布似的!呂昶死了,士大夫鬧了,他就想把我推出去平息事端!嗚嗚鳴……我可是他小舅子啊!”
“你先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麽回事?姐姐給你做主。”馬皇後急道。
馬天抽了抽鼻子,任由姐姐將他按在繡墩上。
他抬眼望著姐姐擔憂的麵容,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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