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風像一把刀,呼嘯而過。
寒霜殺百草!
連牆角堆放的曬幹草藥都覆了層白花花的霜,像是被撒了把碎鹽。
廊下的火爐正燒著火,爐子上的陶罐冒著嘶嘶熱氣。
馬天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中間。
朱柏與朱英正踩著霜花練拳。
兩人都隻著了單衣布褲,袖口挽得老高,裸露的小臂在寒風中凍得發紅,卻隨著拳路起落而騰起白霧。他們的額頭是一層汗,冒著騰騰熱氣。
“呼!”朱英收拳時嗬出一口長氣。
馬天看著他凍得發紅的嘴唇,想起昨日宮裏宴散時,朱棣在宮牆陰影裏說的話。
他麵色陰沉下來。
朱英若是皇長孫?
救朱英時,隻當是救下一個身世坎坷的少年,沒想到救的是大明皇長孫。
如今朱英每叫一聲“馬叔”,都像在他與皇家的羈絆上纏一道繩結。
他這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國舅,早已和“皇長孫”三個字死死綁在了一起。
朱棣說得沒錯,皇家血脈容不得半分存疑,更何況朝野皆知皇長孫朱雄英已葬入鍾山。
寒風卷過廊下,馬天望著少年們騰挪的身影,思緒卻如亂麻。
他本想在這異世做個逍遙閑人,靠著醫術和對曆史的先知安穩度日,可朱英的身份像張宿命的網,將他拖入漩渦。
若朱英真是皇長孫,即便朱元璋能護他一時,待老皇帝駕崩,太子朱標若有不測,或是其他皇子覬覦大位,朱英便是眾矢之的。
那些皇子看朱英的眼神,早已不是看一個醫館少年,而是看一枚可能顛覆棋局的棋子。
不,或許更像一根眼中釘。
朱棣三兄弟灌酒時的銳氣,攤牌時的冷厲,都在昭示著:朱英不能是皇長孫,否則,他們就絕不會容他。
“想做富貴閑人?”馬天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怕是連當個尋常百姓都難。”
除非……除非朱英能走到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驚得他打了個寒噤。
太難了!
且不說朱英的身份如何能被朝野公認,畢竟“死而複生”太過離奇,單是重回宗室這一步,就千難萬難朱元璋雖疼朱英,卻也要顧及皇家體麵與朝臣非議,如何昭告天下?
說皇長孫當年假死被醫館救了?
誰會信?
而且,這會開一個不好的口子,未來會有人假冒宗室。
就算老皇帝力排眾議讓朱英歸宗,那之後呢?
太子朱標尚在,朱英作為長孫,未來的儲位之爭隻會比史書上更慘烈。
他見過朱棣眼中的狠厲,那是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野心。
老二朱櫝、老三朱櫚亦非善類,他們豈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失而複得”的皇長孫繼承大統?“九死一生的路啊。”馬天低聲重複著。
爭,是把朱英和自己都推上風口浪尖,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複。
況且,我有什麽能力幫朱英爭?
不爭,便是等著朱英被暗中除去,自己作為“同黨”也絕無活路。
朱棣的攤牌不是商量,而是警告:要麽站在他們一邊,要麽成為他們的敵人。
砰!砰!
院子裏,朱柏一個掃堂腿帶起霜塵,朱英敏捷躍起,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幹淨得像初升的太陽,卻讓馬天的心沉得更深。
寒風再次掠過,馬天卻不再覺得冷。
他望著天邊漸漸升起的旭日,他想起朱元璋攬著朱英時的疼愛,想起馬皇後眼中暖烘烘的關切,想起史書上朱標一脈的淒涼結局。
“沒得選啊。”他深吸一口寒氣,“總不能等著別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早膳後。
馬天與朱英、朱柏在大廳,將曬幹的黃芪、當歸分類入櫃。
“這裏就是濟安堂吧。”一個聲音傳來。
門口立著一位白發老者,棉袍外罩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絛帶係得一絲不苟,雖無金玉裝飾,卻透著股洗盡鉛華的溫潤氣度。
“哪位是馬郎中?”老者走了進來。
馬天忙轉過身,隻見老者須發皆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風霜在他臉上刻下的紋路非但不顯蒼老,反如古卷上的墨痕般透著歲月沉澱的智慧。
他身後背著個半舊的藍布書囊,邊角磨得發亮。
一看,就是位浸學問半生的大儒,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雍容,絕非尋常鄉野先生可比。
“老先生,我就是。”馬天迎上去。
“劉先生?”朱柏從他身後竄出。
老者聞聲一愣,看向朱柏,隨即露出些許訝異:“湘王殿下?你也在此處?”
朱柏臉頰微紅,連忙側身向馬天介紹:“馬叔,這位就是國子監的劉三吾先生。去年父皇特意請他給我們幾個皇子講經史,連太子大哥都常來旁聽呢。”
他語氣裏滿是崇敬,像是在引薦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馬天心中猛地一動。
劉三吾?難怪這氣度非比尋常!
他曾在史書上見過這個名字,乃是當世大儒,尤其精通經義。
朱元璋能把他派來給朱英啟蒙,可見對這“皇長孫”的看重。
“原來是劉先生,”馬天連忙拱手,“可是陛下讓你來教朱英的?”
“正是。”劉三吾頷首,目光轉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朱英。
當他的視線落在少年身上時,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詫。
朱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小子朱英,拜見劉先生。往後讀書識字,還要多勞先生費心。”
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倒讓劉三吾眼中的訝異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讚許。
“小郎中不必多禮。”劉三吾抬手虛扶一下,“既受陛下所托,老夫自當盡心。”
馬天見狀,連忙指引道:“這天寒地凍的,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後院有間暖房,原是曬草藥用的,還算暖和,不如去那裏授課?”
說著便引著他們往後院走。
暖房不大,四麵糊著厚厚的窗紙,角落裏還生了個小火盆,藥香與炭火的氣息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特的暖意。
靠窗擺著張舊木桌,兩把竹椅,桌上還放著馬天常用的硯台。
劉三吾放下背上的書囊,取出一卷嶄新的《論語》,又拿出一方鎮紙壓在案頭,動作慢條斯理,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莊重。
“此處甚好。”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既然來了,便從現在開始吧。”
說罷,他轉向馬天和朱柏,語氣雖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經史授課需心無旁騖,還請湘王殿下與馬郎中暫且回避,老夫要開始講學了。”
馬天沒料到這老先生如此雷厲風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拉了拉還有些發懵的朱柏:“好好好,先生請。”
廊下的寒風又起。
半個時辰後,馬天因腹中不適前往茅廁,途經暖房。
他下意識放緩腳步,卻在聽清屋內對話的瞬間,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原以為不過是孩童啟蒙的《論語》《孟子》,此刻傳入耳中的,竟是字字千鈞的帝王之道。“昔年秦始皇橫掃六國,築長城、書同文、車同軌,功在千秋。”劉三吾的聲音沉穩如鍾,“然孟薑女哭倒長城,黔首哀嚎遍野,世人皆罵其殘暴。可若非以酷政立威,何以震懾六國遺族?何以將分崩離析之天下強行糅合?”
屋內寂靜片刻,朱英小心翼翼開口:“先生的意思是,仁政雖好,卻難成大事?”
“非也。”劉三吾冷笑一聲,“仁義道德,不過是治世的粉飾。你且看漢高祖劉邦,被困滎陽時,為保性命將兒女推下馬車;稱帝後,又大肆屠戮韓信、彭越等開國功臣。世人罵他涼薄,可若無此等決斷,如何坐穩江山?”
馬天麻了。
特麽,這確定是能教的?
這應該是朱元璋的授意吧?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劉三吾一字一頓,“帝王亦當如此。百姓於帝王,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臣子於帝王,不過是手中的刀。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為斷絕佛教根基,不惜滅佛屠僧;隋文帝楊堅,為防外戚篡權,將北周皇室屠戮殆盡。此等手段雖遭後世詬病,卻保得江山穩固數十年。你以為他們不知此舉會被史書唾罵?”
朱英沉默良久,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他們是不得已而為之?”
“非不得已,乃不得不為!”劉三吾重重一拍案幾,“若心懷婦人之仁,宋文帝劉義隆何以三次北伐皆敗?陳後主陳叔寶何以國破家亡?記住,仁慈是弱者的遮羞布,帝王需有雷霆手段!”
寒風卷著枯葉掠過廊下,馬天卻覺脊背發涼。
他從未想過,朱元璋竟會讓當世大儒從啟蒙階段便灌輸帝王之術。
不過,這是好事。
他沒有繼續停留,匆匆離去。
馬天讓朱柏回後院準備午膳,他一個人在前廳坐診。
突然,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他眉頭一皺,還未起身,木門已被“砰”地踹開,凜冽寒風卷入。
幾十個甲士衝了進來,為首的中年武將正是吉安侯陸仲亨。
他斜睨著馬天,嘴角掛著冷笑:“馬郎中,你好大的膽子!”
馬天緩緩起身,掃過陸仲亨身後殺氣騰騰的親兵。
這廝又來找麻煩?
不知道老子現在是什麽身份吧,老子這回陪你玩玩。
“侯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他語氣平靜。
“指教?”陸仲亨冷笑一聲,踏前一步,“本侯今日來拿人!你勾結反賊,證據確鑿,還敢在此裝模作樣?”
“勾結反賊?”馬天麵上卻揚起怒意,“侯爺帶兵闖民宅,張口便是反賊之名,可有刑部公文,或是陛下聖旨?”
陸仲亨從袖中抖出一張公文:“今早刑部抓到個賊子,是陳友諒舊部張定邊的同黨。他親口招認,日前是濟安堂的郎中給他治的箭傷。”
馬天暗暗心驚。
看來張定邊他們又被追殺了,還被逮了一個。
當初給他們治傷,竟然有人認出了我?
“治傷是醫者本分。”馬天哼一聲,“侯爺憑一個賊子的片麵之詞,就要拿我這醫館郎中?”“本分?”陸仲亨拔刀出鞘,“張定邊賊心不死,本侯告訴你,你勾結他們,今日本侯就是宰了你,太子殿下也不會說什麽。”
馬天嘴角掛著不屑:“就憑你,敢拿老子?”
“你一個江湖郎中,難道還能翻天?”陸仲亨揮手示意親兵,“拿下!若是敢反抗,格殺勿論!”“誰敢?”馬天爆喝一聲。
他整了整青布長衫,攤攤手:“本來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們對話,沒想到換來的卻是輕蔑,不裝了,家姐馬皇後,我攤牌了。”
“哈哈哈!”陸仲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皇後娘娘的弟弟?你怎不說你是陛下的親兒子?冒充皇室宗親,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來人,給我把這瘋子拿下!”
“住囗!”
一聲怒喝從後院暖房方向傳來,朱柏走了出來:“陸仲亨,你好大的膽子!”
陸仲亨看到湘王,大驚。
接下來這一幕,他麻了。
隻見朱柏對著馬天恭恭敬敬地拱手,喊了一聲:“舅舅!”
一個稱呼,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濟安堂上空。
陸仲亨怔在原地。
馬天不會真的是皇後弟弟吧?
他也姓馬!
湘王殿下,競然叫他舅舅?
“陸仲亨,怎麽回事?”朱柏冷喝,“你什麽時候去刑部了?”
陸仲亨連忙一拜:“殿下,刑部最近人手不夠,五軍都督府差臣去幫忙。主要是發現了叛賊,刑部捕快也應付不過來。”
“抓叛賊,抓到我舅舅了?”朱柏冷問。
陸仲亨懵啊。
前幾天還隻是個郎中,怎麽突然就成皇後弟弟了?
“殿下恕罪。”陸仲亨道,“刑部拿下一個人反賊,是那反賊供出馬郎中……供出國舅爺的。”馬天擰了擰眉:“這事怎麽是刑部在管?不應該是錦衣衛的差事?”
“刑部幫錦衣衛分擔。”陸仲亨道。
“分擔?”馬天掏出錦衣衛暗衛令牌,“老子的布局,被你們全打亂了!一幫廢物,還來抓老子?”陸仲亨看到暗衛令牌,傻眼了:“你……是錦衣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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