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迪依舊如往常般早早地醒了。
這個20歲出頭的年輕女孩臉貼著柔滑的枕套，時不時伸手打著哈欠。
淡黃色的光線如同薄霧般漫進狹小的房間裏。
並非純粹自然的陽光，而是人造光線。
伴隨著一陣機械嗡鳴，通風係統加大了換氣頻率，將循環過濾後的空氣泵入每個居住艙。
帶著一絲消毒水和合成氧氣的冰冷氣味。
是的，溫迪所身處的並非地麵上的城鎮，而是一座地下避難所。
微微仰起頭來，溫迪的視線落在了對麵牆上那張泛黃的植物圖鑒上一一那是她從避難所舊物回收處偷偷保存下來的。
圖鑒上的向日葵，正朝著一個叫“太陽”的東西生長。
看著看著，溫迪不禁揉了揉眼睛。
和以前一樣，昨晚她又夢見地麵上的生活了。
夢裏她站在一個巨大無比的空間裏。
沒有金屬天花板，沒有嗡嗡作響的通風管道，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穹頂一一那顏色比她在水培實驗室最健康的藻類還要清澈。
空氣裏是濕潤的、帶著腥甜的泥土味，還有某種令鼻腔發癢的植物芬芳。
光線也不一樣。
不是避難所照明係統那種均勻的慘白，而是流動的、有溫度的光芒。
想到這，溫迪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些許惆悵之色。
“地麵上的世界，現在到底是什麽樣了？”
隨著時間來到6點30分，牆上的顯示屏自動亮起，顯示出了今日的避難所公告。
早上的個人房間衛生整理、聆聽監督者晨間訓詞、分批使用公共洗漱設施、領取合成營養套餐。上午的日常勞作。
中午的集體觀看教育影片和居民社交。
下午的日常勞作加例常生活壓力測試。
傍晚的禮堂集會、強製適齡居民參加的生育促進課程。
一樣一樣，全部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穿衣疊被，整理儀表，溫迪來到了房間門口。
她亮出左臂佩戴著的居民手環，對準了門口的裝置。
伴隨著“滴”的一聲，裝置屏幕上亮出了幾行字。
【姓名：溫迪·卡特】
【年齡：20歲】
【性別：女】
【婚姻情況：未婚】
【公民健康狀況：良好】
【今日輪值區域：水循環處理站】
當溫迪走出房間時，走廊上已經排起了洗漱的長隊。大家機械地咀嚼著合成營養塊，碎屑帶到洗的發白的淺藍色製服前襟上。
是的，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穿著製服。
這是避難所裏不可動搖的規矩之一。
目的是讓每一個居民意識到......大家屬於一個集體。
溫迪抬起頭來時，她看見走廊上的顯示屏正播放著今日的避難所新聞。
“本月農作區產量提升2.7%，感謝辛勤工作的公民們。”
播報員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標準微笑。
“另外請記住，你們的安全才是避難所的首要任務。”
和往常一樣，溫迪偷偷和自己的好友換了個班，來到了避難所的檔案室裏，開始進行例常的清潔工作。與避難所裏的多種多樣的娛樂設施相比，這反而是她最向往的地方。
檔案室裏存留著很多很多舊資料。
通過這些資料，溫迪得以了解到很多很多事情。
避難所本身就擁有電子係統，過去的所有資料和檔案全部被錄入其中。
檔案室之所以存在，主要是在避難所擔任類似“保險”的功能。避免電子係統失靈時所有資料檔案遺失畢竟人類科技再怎麽發達先進，紙類媒介依然有繼續存在的理由。
這座檔案室已經很老很老了，並且已經被絕大多數人遺忘。
當溫迪推開門時，鏽蝕的金屬門軸發出了低沉的吱呀聲。
推門而入的瞬間，陳腐的金屬味混著發黴的紙張氣息撲麵而來，空氣凝滯如死水，隻有偶爾從通風管道裂縫滲入的微弱氣流，掀起塵埃的漣漪。
天花板上的燈管多數已經熄滅，僅剩的一兩根也隻是在間歇性閃爍，在檔案架上投下病態的冷光。鋼製骨架鏽跡斑斑，漆麵剝落處露出氧化後的暗紅色傷痕，原本整齊的標簽如今字跡模糊。這座檔案室已經很老很老了，它的位置很偏，避難所裏絕大多數人也遺忘了它。
但溫迪卻很喜歡這個地方，因為它很安靜，沒有什麽人來打擾。
檔案室的清潔工作基本上是一周排一次。
因此每次來時溫迪都很珍惜。
在忙完打掃工作後，溫迪拿起一份檔案，在角落裏慢悠悠地閱讀了起來。
檔案提到，她所在的星球為蔚瀾星。
過去的人類文明約有340億人口，坐擁15個大洲，並擁有一係列大洲級組織。
東華聯盟、北聯、西盟、星洋共同體、鋼鐵公約. . ..
溫迪目前所在的，即是隸屬於鋼鐵公約的“B9避難所”。
檔案裏還提到了B9避難所的規模。
它可擁有23層地下結構，其中包括居住區、農業區、能源供應區、醫療中心和公共設施，並且還有一套完善的通風內循環係統。
檔案中還提到舊時代的人類文明曾經繁榮至極，直到那場“大災變”降臨。
看到這，溫迪不禁歪了歪腦袋。
大災變她是知道的。
整顆星球被超自然魔改，數不勝數的怪物就此降臨. . ..
帶著心中的好奇，她繼續看。
檔案裏提到，為了對抗這場滅世級別的大災變，當時的各個大洲級組織都提出了具體的一係列方案。星洋共同體默認未來陸地會淪陷，於是提出集中資源打造巨型方舟，駛入海洋，避開陸地上的怪物。西盟提出“外太空生存”計劃，打造大量殖民飛船，逃往一座臨近蔚瀾星的星球殖民生存。北聯提出“城市堡壘”計劃，集中軍事力量守衛各大城市，以城市為要塞抵禦怪物。
鋼鐵公約提出的則是“地下生存”計劃，即打造一係列地下避難所。避難所大小規模不等，小的能容納近千人，大的能容納幾十萬人。
溫迪邊看邊緩緩點頭。
從目前來看，鋼鐵公約的計劃算是成功了。
其實她對於星球殖民和方舟非常向往。
就在她準備接著往下看時，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這個年輕女孩意識到了什麽，臉上出現了幾分不自然的緊張之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抱著檔案縮在角落裏的溫迪後，他臉上出現了幾分無奈之色。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他正是溫迪的父親海德。
B9避難所的權力結構很簡單明了。
最高級別的為監督者，其次為避難所議會。
再之後是醫療組、教育組、農業組、技術維護組、安全組。
最後是普通居民。
海德即是議會裏的一名議員。
“溫迪，水循環處理站總比這裏幹淨明亮吧？怎麽不見你天天往那跑呢？”海德歎氣。“抓緊收拾完跟我回去吧。”
父女倆就此走出了檔案室，緩緩在走廊上走著。
在瞥了自己女兒一眼後，海德輕聲開口。
“你也是時候該結婚了。”
說到這時，海德臉上不禁出現了幾分無奈。
B9避難所總共就兩千來人。
經過多年的繁衍，避難所裏絕大多數人都有了血緣關係。
為了避免近親結婚，避難所就需要對外聯姻。
然而B9避難所卻麵臨著兩個問題。
第一，整個避難所好幾百年沒有對外開放過，壓根不知道外麵到底是什麽情況。
第二，與B9避難所位於同一區域內的7個避難所，早就已經失聯很久很久了。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情況如何。
年紀二十出頭的溫迪一頭金發長相漂亮，卻嫁不出去。
“你先去忙吧，爸爸得去參加會議。”他對溫迪說道。
乘坐著電梯，海德抵達了對應樓層並進入了會議室。
會議室裏眾人早已陸續就位。
B9避難所的管理者名字叫做瑪莎。
這是行事極為刻板保守的中年女人。
她的臉像是一張被液壓機壓過的方臉，顴骨高聳，嘴角永遠下垂，仿佛天生就不愛笑。
她的眼窩深陷，看人時總帶著審視的意味，像是掃描儀在檢查商品標簽。
海德的視線緩緩向下延伸，看到了瑪莎那燙得棱角分明的製服。製服胸口上赫然別著三枚“效率模範”徽章。
聽眾人例常匯報完工作進度後，瑪莎點了點頭，隨後開口。
“今天有一件事情要告訴大家，一列來自L8避難所的地鐵正朝我們避難所駛來。”
根據鋼鐵公約規劃，一個區域裏的避難所之間會修建好隧道和地鐵。
這樣一來避難所之間可以通過地鐵交流和通婚。
當某個避難所發生災變時，居民們可以通過搭乘地鐵前往其他避難所逃難。
得知瑪莎的消息後，眾人不禁愣住了。
“您是說真的嗎？瑪莎大人？”一名議員不禁激動開口。
畢競B9避難所已經與其他7個避難所失聯了很久很久，壓根無法得知其情況。
避難所的地鐵車站，已經很久沒有開放了。
點頭的同時，瑪莎臉上出現了一絲凝重之色。
她告知眾人，信號沒有錯的，但有一件事情很蹊蹺。
那就是她派人嚐試聯絡地鐵時，地鐵沒有任何訊息回應。
清了清嗓子後，瑪莎慢條斯理地說道。
“所以我判定這列地鐵是有危險的，B9避難所將拒絕開放車站供其停靠。”
聽到這話後，一名議員蹭地站起身來。
“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瑪莎！是否開放車站需要議會投票進行表決。”
從他的語氣和直呼其名的行徑上來看，顯然他已經忍無可忍了。
不光是他，其他議員們也有些難以忍受了。
B9避難所的曆任監管者幾乎都是保守派，多年來拒絕了不知道多少次對外麵世界的探索計劃。當避難所之間失聯時，監管者們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封鎖車站，盡可能的保存B9避難所。
其他議員也紛紛站起身來表示反對。
海德不禁扶額。
這一回他倒是站在瑪莎那邊。
麵對議員們的質疑，瑪莎慢條斯理開口。
“女士和先生們，你們自然明白監管者擁有一票否決權。”
“瑪莎，你不能憑借一己之念來拒絕避難所的對外交流和溝通！”一名中年議員憤然說道。“這麽多年下來，我們壓根不知道地麵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或許那裏已經變得很安全了，人類可以回到地麵定居！”其他議員們亦是紛紛出聲附和。
聽到這話後，一向強硬冷漠的瑪莎眼神反而變得暗淡下來。
“沒有可能的。”
她緩緩道。
“地麵世界重新變得可以定居這種事情 . ....壓根無法實現。”
“現在的世界應該是一片廢土，怪物遍地。”
“人類壓根沒有任何立足之地。”
大抵是從未見過瑪莎顯露出這副模樣，議員們紛紛愣住。
但一想到曆任監管者的保守行徑，以及瑪莎一貫的作風，怒火再度占據了他們的心頭。
“不去探索地麵世界可以理解，但避難所之間的交流和通婚是必須的！”
一名老年女議員一字一句地說道。
“咱們避難所本來就人不多，由於是內部繁殖，多年下來大家都已經有了血緣關係，很多年輕男女因此無法結婚。瑪莎你自己的兒子不也是因此單身了這麽多年嗎？”
另一名年輕的男議員迅速接上了話茬。
“這一次我們有必要接受這列地鐵，一方麵我們可以了解L8避難所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另一方麵則可以進行通婚。”
說著他無奈地一攤雙手。
“這明明是一舉兩得的事情，為什麽瑪莎大人您為何會選擇呢？難道您要放棄避難所的未來嗎？”最後一句話，似乎擊潰了瑪莎的內心。
這個一向冷漠強硬的監管者臉上，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憊之色。
“你們是對的，女士和先生們。”她緩緩道。“這一次我將不會再執行一票否決權，就由你們來投票決定吧。”
眾人當即進行了投票表決。
7票讚成，1票反對。
反對的票是海德投的。
會議就此結束，議員們立即開始車站開放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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