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覺得於振東人雖然傻了點，但沒有完全麻木，還有的救。
“那不然呢？你為了掙醫藥費，整宿在這糊火柴盒，眼睛裏現在都是血絲，大嫂能不擔心你嗎？不然她幹嘛不管自己的身子，都要出院？不就是怕你累垮了麽！”
於振東聽的哽咽起來，高壯身子一聳一聳的，竟是當著江棠的麵沒忍住哭了。
江棠：……
於振東一邊用手背擦眼淚，一邊想說話，可這眼淚水就跟壞了的水龍頭似的，不僅沒擦幹，還越擦越多了。
“對、對不起，二弟妹，叫、叫你看笑話了，我、我就是沒想到，紅英她還在關心我。”
他是個騾子沒錯，可騾子也是有心情，也會累的，隻是主人並不在意罷了。
也是這一刻，於振東才感覺自己真是個混球。
一直以來，他讓媳婦兒跟著他當騾子受苦受累，有了閨女之後，又讓閨女成了小騾子，一家人為了於家連軸轉，一年都沒得閑。
就連媳婦兒這次流產，也是他導致的。
如果他當時沒喊媳婦兒幫忙，她就不會流產。
可就算是這樣，媳婦兒竟然還會擔心他，怕他累壞了。
“我、我不是人！”於振東緊緊捏著拳頭，恨不得能有個人此刻狠狠揍他一頓，來消解一下他的負罪感。
江棠扯了扯嘴角，回懟道：“那你是豬？在這哭有什麽用，這都快晚上了，今天你們吃的啥？這回嫂子可是傷了身子，得吃點好的，你有沒有準備？”
於振東又被訓得抬不起頭來，他恍惚間有種感覺，覺得二弟妹訓起人來，竟然比他娘還嚇人。他連忙甩頭把這個念頭趕出了腦袋。
二弟妹多溫柔的人，不會的不會的，肯定是他的錯覺！
“借牛車的時候，借了兩塊餅子，又跟醫生借了一個搪瓷缸，泡著給紅英吃了。”
一邊說著話，於振東的肚子宛如水裏的魚吐泡泡，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江棠扶著腦袋，不用問了，一共兩塊餅子，於振東估摸著是都給大嫂吃了，自己餓了一整天。一時間，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拿出一個飯盒遞過去，“我給大嫂多準備了一份，是白粥，你拿著墊墊肚子，另一份等大嫂醒了我給她送進去。”
於振東想拒絕，可肚子裏的魚又吐了一串泡泡，叫他尷尬的埋下了頭。
江棠半點沒慣著，一點疏導他的想法也沒有，又拿出一份油紙包裹著的紅糖塊：“這是紅糖，你用搪瓷缸接點熱水衝開，等嫂子醒了估計就晾涼了。”
老話說，春荒借三鬥，不如紅糖揣一兜。
在這個年代，紅糖是比雞蛋更緊俏的玩意，有了糖票也不一定買得到，還得供銷社有人才行。產婦坐月子，或是小產，醫生都會讓喝紅糖水，一天一缸水，搭配上雞蛋，是尋常人家極好的補品。於振東有些驚詫，想推拒，卻在想到屋裏睡著的李紅英時，又縮回了推拒的手。
紅糖貴重，他不該要。
可醫生說他媳婦身體差的很，一直以來營養不良，這回做了清宮，本就不好的身體雪上加霜……於振東沉默著從屋裏拿出瓷缸，又從江棠手裏接過紅糖和飯盒，“我去衝紅糖水。”
他走後，江棠便推門進了屋。
屋內的李紅英麵色泛白，嘴唇上也沒有血色，眼皮卻在不住顫動著，眼角還有一道晶瑩的淚痕。江棠在床邊坐了下來，“嫂子，大哥去給你衝紅糖水了，咱們說會話。”
李紅英這才睜開眼，她剛才就已經醒了，但她實在不想見到於振東，這才一直裝睡。
“我都聽見了，你破費了。”李紅英開了口，嗓子裏像是冒了煙似的，極為沙啞。
江棠打開飯盒遞過去，“嫂子先別說話了，把這吃了。”
她舍得放米，白粥被她燉的軟糯，顆顆飽滿的粥粒像是地裏成熟的玉米上頭的玉米粒一樣，擠在一起，叫人十分有食欲。
李紅英眼尖的瞧見了裏頭的雞蛋，頓時擔憂起來，嘴唇張了又合，“你咋用了雞蛋，娘有沒有為難你？我、我哪值得你特…”
李紅英嫁進於家七年，對黃興鳳的性子最為熟悉，生怕江棠因為她，被婆婆不喜。
江棠卻不在意的笑了笑：“是在我娘家做好的，而且不就是點雞蛋和大米麽，大嫂你付出這些年，吃點米吃點雞蛋，咋了？”
這話叫李紅英心酸不已，她謝過江棠，接過白粥喝了起來，每一口，都仿佛連帶著自己的淚水一同吞了下去。
結婚七年，她吃過雞蛋的次數，兩個巴掌就能數過來，其中還有她懷孕的關係。
她一邊狠狠吞咽著，一邊告訴自己，江棠說的沒錯，她吃點米，吃點蛋，咋了？
江棠坐在邊上，安靜的等待李紅英吃完，又把飯盒收拾了一下。
聽見外頭有腳步在靠近，江棠握住了李紅英的手，先一步開啟了話茬子。
“大嫂，這以後你準備怎麽辦？”
李紅英自然也聽到了腳步聲，知道丈夫已經回來了，隻是沒進門。
對丈夫，她是又怨又恨，怨他窩囊，恨他不作為。
她輕柔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邊曾經有一個生命，因為婆婆的推操而離世。
“我想離婚，我要帶著大妮走。”
江棠點了點頭，“當然可以，那大嫂，離婚後，你有什麽打算？離婚的女人本就會被排擠，你還帶個孩子，改嫁也難。”
外頭的於振東原先還想著江棠能幫著勸勸他媳婦，可萬萬沒想到，江棠競然是支持他媳婦兒離婚的！這下他再也藏不住了，推開房門便是一聲吼：“我不同意！我不離婚！”
李紅英慘笑一聲，“不離婚？你想讓我們娘倆給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當一輩子的騾子？你想把我和大妮都磋磨死是不是？！”
於振東的勇氣在那一刻已經用光了，麵對妻子的質問，他唯唯諾諾半天給不出一個答複來，隻是不停重複“我不離婚”。
而李紅英則是反複強調要離婚，兩口子說了半天，完全是雞同鴨講，誰也不服誰。
江棠歎了口氣道：“停停停，都別說了，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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