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班瀚等人困惑的表情,他沒有回答,心中卻已做出決斷。
岑冬生認為自己的“特等咒禁師體驗卡”,一次性持續時間有限,假如想堂堂正正地加入妹妹的戰鬥之中,就得嚴格考慮時機和敵我差異。
而眼前這處被封鎖的空間是合適的目標,隻因那附身在趙承旭身上的幽靈,展現出了能收攏整座遺跡空間內的能量為己用的特殊能力。
既然遲早要敵對,正好看看這號稱“天宮”的一方天地,究竟能容下自在天魔的幾分力量。念頭一動,岑冬生的心髒猛烈跳動起來。
男人體內寄宿著兩股力量。在他的觀想中,一種呈蜷縮、一種呈舒展,在平常狀態下涇渭分明,互不幹擾。
下方是黑珍珠般圓潤的光芒流轉,好似宇宙間的黑洞;上方是散發璀璨金光的球丸,被無數繁複華美紋路包裹,仿佛熾熱的恒星。
念頭觸碰到後者的瞬間,岑冬生即刻回想起曼荼羅覆蓋大海、凝固時空的震撼景象,可惜暫時還做不到,於是他采取原始粗暴的方法,從金色球丸中榨取能量。
一滴又一滴,黏稠金黃如琥珀的液體流淌下來,濺落到下方的黑洞中央,攪動起深沉的漩渦。這種感覺殊為奇妙,難以用言語表達。他並沒有真的抵達那個境界,但那個境界的記憶、印象與神髓,卻仍靜靜躺在身體深處。
一旦以另一種不亞於此的力量為燃料,曾親身體驗過的“自在天魔”之力便會被瞬間喚醒,髒腑與血肉都在呼應、共鳴,經脈激蕩起真悉的浪潮,自江河匯聚成大海,不斷將潮水推向更高處。
心髒的搏動愈發激烈,岑冬生的瞳孔中映照出晦暗的火焰,背後傳來酥酥麻麻的感覺,旋即有一雙翅膀從他的肋下生長蔓延,根根幽色羽毛從天而降,下起漆黑的雪。
……來了。
岑冬生握緊拳頭,心滿意足地感受著那灼燒的感覺。
要說他化自在最鮮明的特性,那就是“變化”一一自如的變化、億萬的變化,不但是變化自身,更是變化萬物、變化外界。
他將自在天魔狀態的維持壓縮在十分之一秒內,避免浪費;但相比起剛才的嚐試心理,現在的男人再去看那空間封鎖,卻隻覺綽綽有餘。
自然而然,揮拳。
滾滾黑炎自體內奔湧而出,肆意侵蝕著蒼穹。
同樣是無法用語言概括的一拳,入眼所及的一切,從時空結構到飄離的物質,皆被同化。
他體內的力量好比一頭饑餓的野獸,一旦脫離身體的牢籠,便貪婪吞食下這方天地,轉化為身體的一部分
黑炎所至之處,皆是自在天魔的軀體,每一寸表麵都像是一張貪婪的嘴巴,盡數吞嚼、咽入腹中。當周圍的世界變成了天魔身軀的一部分,圈內的萬物自然隻剩下隨心所欲、任由他操弄的結局。他心念微動,相較於平日暴漲千百倍的真烝,以虎咆的招數慣性流動,大氣全都集中在一處,效率快過思考。
虎魔幻影浮現,肆意卷起風暴,中央則是灼熱的高溫,一頭撞向穹頂,宛如漆黑的太陽降臨在地上。在這純粹的暴力麵前,“哢嚓”
伴隨著清脆的響聲,天宮的天……被撕裂了。
溢出的熱風朝著外側輻射,現實世界的蒼穹跟著燃燒起來,雲層漸染開百裏晚霞,夕日景色籠罩小鎮廢墟。
漆黑雙翅消散,岑冬生從天上降落。
“你們可以出去了。”
青年對眾人說道。
麵對咒禁師們喜悅的麵容,他的表情依舊平靜,靜靜收攏起拳頭。
岑冬生不可能一次性消耗完真悉,那就隻出手一次,達到特等水平的……“一擊”。
雖然理論上不止一種角度衡量特等咒禁師的境界,但在常人眼中最鮮明的,往往聚焦於“破壞力”之上。
岑冬生回憶起妹妹用次元吞噬時的場麵……
“勉強算是合格吧。”
他想。
隻是,雖然試驗成功,岑冬生的心心中卻還是空蕩蕩的。那種近乎全能的感覺,實在令人著迷,隻體驗過一次,就會徹底上癮。
“感謝您出手相助。”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有空請來時輪會總部,接受我們的酬謝。”
等著幸存下來的咒禁師們離開後,岑冬生最後望了一眼周圍,到處可見戰後痕跡,百頭青銅巨人倒下的殘骸堆疊成了一座起伏不定的山巒。
藍天白雲的內部天穹,透明障壁被他一拳打出了破洞,一圈圈蛛網般的紋路綻放,從中可見外部天空。時輪會眾人從洞口消失後,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我修複,卻避免不了內部能量的大量外泄。如今的男人觀察力已稱得上非同凡響,他注意到在這一過程中,山穀內隨處可見的草植突然開始枯萎,連明亮的天色都變得灰暗。
岑冬生想起來,這座遺跡內看不到太陽,卻依舊保持著光明大放,四季如春的景象,生命自成循環。天底下沒有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沒有太陽能,就肯定存在某種替代品。
他抬起手指,將遺跡內無處不在的繚繞白氣吸引過來,仔細揣摩。
……就是這個。
空間內的陽烝濃烈,而陰悉則較為稀薄,極不平衡。前者還演變成了這種奇妙的能量形式,類似咒禁師們使用的真悉,卻又經過一重演變和進化,令岑冬生不自覺想起了神通力。
將局限於個體的能量進階,擴張到一整個空間內,還允許他人調用,能做到這點的,隻可能是活躍在遠古時代的惡神……
空間穹頂不僅僅是為了限製出行,更是為了能讓這種特殊能量封鎖在遺跡之中。
岑冬生嚐試著像平常吸收天地間的陽烝那樣,吸取繚繞的白氣,卻發現存在重重阻礙。
雖說性質上就是“壓縮過後的真烝”,但壓縮方法自成規則,沒有經過深入解析很難加以利用。他直覺地想到,假如自己能通過試煉成為所謂的“仙人”,說不定就能輕鬆地提煉和取用。接下來,岑冬生又試著將這股能量強硬碾碎成原初形態。結果倒是能做到,但效率太差,消耗量會超出補充量。
他是咒禁師還好,假如是陰燕、煞熙組成的鬼怪之身,身處在這種到處盈滿“高濃度真烝”環境下,大概率會遭到壓製。
岑冬生將手中的白氣吹去,決定暫時稱呼它為“仙氣”。
種種細節讓他越發確定,這座遺跡在古代恐怕真是神仙生活的居所。
隻是這所謂的仙人,並不是神話中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群特別的……“遠古咒禁師”。由於姐姐大人和薑學姐不在,所以岑冬生難得動起了腦子,開始觀察、探究這座天宮內部的運轉法則;而他的妹妹,則一如既往地扮演著那個橫衝直撞的角色。
突破青銅衛士守護的大門口後,伊清顏便正式進入了天宮內部。
提供試煉的山穀湖泊,不能說麵積不大,但和眼前那廣袤的景色相比,真成了一處微小逼仄的角落;推開門後,迎麵湧來的是浩瀚天空,白雲舒卷,頓時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九重雲霞之上,琉璃碧瓦,巍峨建築如群山高聳綿延,一眼望不到盡頭,這是一整個陌生的無垠世界。然而,伊清顏的靈覺有著毫不遜色的浩瀚,全力發動後,迅速蔓延過那層巒疊嶂的千百座宮殿,鎖定來源。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咚!咚!咚!”
天宮已沒有主人,但積蓄了萬年的龐大能量尚在,禦敵機製自動運轉。
遭遇外敵入侵的禁製被一個個觸發,伴隨著對來者威脅指數判斷的不斷提升,屏障層層展開緩衝,就算是能在宇宙中航行的天體,一旦闖入其中,都會漸漸失去速度。
但對《無間地獄》來說,隻要沒上升到“時空”或“概念”的壁壘,都是能被輕易撕裂的存在。伊清顏的身影不斷重複著“消失”、“出現”的過程,每一次閃爍,都會在空中引發巨大動蕩,漣漪擴張為一體,匯聚成驚天巨浪,漂浮在雲氣上的座座宮殿好似海麵上的舶板,被浪頭拍得粉碎。少女飛行所經之處,山巒傾頹,陰陽顛倒,一片毀天滅地的景象。
那些脆弱到一擊破碎的阻礙,完全不被伊清顏放在眼裏,她似導彈飆射至天宮最核心、亦是占地麵積最龐大的雲霄寶殿上空,瞳孔中隻剩下這最後一處。
趙承旭還沒來得及從失去肉身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又聽到對方說道:
“來得太快、超乎預料。來者有操縱空間的能力。”
幽靈收斂起悠哉神情,語氣肅穆,它提起手中抓著的靈魂,朝著王座上佝僂的漆黑骷髏塞去。趙承旭的魂體拚命掙紮,在驚懼中大聲呼喊。
“等……等一……”
“等不及了!”
幽靈怒吼一聲,態度極為強硬,靈體撞在天帝屍骸之上,從人型飄散成了一團靈光,順著頭顱往下灌注。
“魂兮……歸來!”
天翻地覆,渾渾噩噩。
縱然沒了肉身,卻依然能感受到無比激烈的痛楚,身體被一點點撕裂成百塊、千片、萬縷。漫長如地獄的折磨,凝縮在一個呼吸間內爆發。
沒有人能承受這種痛苦,再堅韌的意誌都會被消磨幹淨,就像經過激流打磨的礁岩,不見半點棱角,隻剩外力留下的紋路。
換而言之,幽靈口中所謂“意誌和自我歸屬於你,隻是換了具軀殼”之言,根本就是個笑話,因為等儀式結束後,不會有半點自我留存。
騙子……!!
這是趙承旭發出的最後一聲哀嚎,在此之後,無論靈魂還是肉體,都不複存在。
幽靈維持著灌輸的動作,王座上焦黑的屍骸一動不動。
它靜默俯瞰著眼前景象,即使以它那早已枯灰一片、隻剩殘骸的心境,此刻都難免浮現出緊張。畢竟每一次機會都很寶貴。何況,這回還引來了這個時代的人類強者,說不定不會有下一次了。“自從天宮毀滅後,你是第一個有資格成為主宰的人”一它曾對趙承旭說過的話語中充斥謊言。隻不過前麵出現的人全都死了,當作薪柴盡數燃燒殆盡,為避免對方知難而退,才如此形容。
但在漫長的時光中,有資質的人的確罕見,特別是在遠古時代終結之後。
幽靈操縱的乃是“注靈儀式”,將靈性灌入到那位天宮的至高主宰身上,以期將池從死亡中喚醒。原本神仙們才是最合適的祭祀對象,可他們全都在詛咒中隕落,本就隻有天帝靠偉大神力保留一線生機伴隨著歲月流逝,神仙後裔的血脈濃度越來越淺薄,能有機會窺見天宮的資格者越來越稀缺,注靈儀式最初是幾天一次、幾個月一次,到最後是幾十年、數百年才能見到一個勉強合格的對象。
天帝始終沒有醒來,心中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到最後,幽靈已經忘卻了情感,隻剩下唯一的執念。直到最近,事態有所轉變。又一場天地大變後,原本在人間寥寥,且性質稀薄的仙人血脈,開始出現了“返祖”現象,這十幾年的功夫貢獻了八位有資格的祭品。
幽靈通過夢境捕捉和引誘他們,無一失手。
根據它的估計,這場儀式就快到頭,趙承旭就是最後一人。
理由其實很單純:在此之前可沒有“天宮降臨”這回事,這座早已封閉的遺跡能在人間浮現,本就暗示了天宮主宰的現狀正在逐漸複蘇。
………呼。”
仿佛是在回應它的猜測,近萬年未動過分毫的天帝遺骸,竟輕輕吐出一絲微弱的呼吸。
伴隨著心情的激烈起伏,幽靈的軀殼蕩漾起了閃光,意識到了終結時刻的來臨。
“您……終於醒來了嗎?”
王座上的骷髏那雙沒有眼球、隻剩漆黑空洞的眼眶裏,“簇”地燃燒起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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