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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皇帝,不但不上朝,而且也很少召見大臣了。
除了和太監朝夕相處,就是內閣大臣都很少召見,湟論九卿。
可是他居然想召見朱寅一次。若是朱寅知道,估計會受寵若驚吧。
鄭貴妃說道:「這個朱稚虎,的確是個少年大才。可他到底是不是朝廷的祥瑞,那就看他自己了。他若是能支持洵兒,那也是他的福氣。」
她向來心思機敏。在她看來,如果連朱寅這個名氣很大的常洛老師都背棄常洛,對常洛以及擁護常洛的人,就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相反,洵兒的聲勢就會看漲。
朱寅的態度,意義非凡。
所以,她很希望朱寅能改換門庭,背棄常洛轉而支持洵兒。
隻是朱寅乃是文臣,很愛麵子。想必他就算改換門庭,也需要一個慢慢的過程,不可能立刻改變態度。否則,他的名聲也臭了。
想到這裏,鄭貴妃倒也沒有立刻讓朱寅投靠的意思。
此事,不能急。
萬曆道:「路是自己選的,有人會一條道走到黑,有人會重新選條路。到底怎麽辦,
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他將來想入閣拜相,還不是要看朕的意思?」
他當然顧忌朱寅太過年少。卻從未想過朱寅有造反之心。不是他很相信朱寅,而是自宋以來就沒有文臣造反的先例,文臣也沒有造反的能力。
但是,他擔心朱寅將來會成為結黨營私的奸臣,或者張居正那樣的人。
萬曆斜倚在紫檀雕龍榻上抽著福壽膏,軟靴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榻邊的鎏金銅爐,爐中龍涎香混著福壽膏的青煙,熏得他眼尾泛紅。
鄭貴妃斜坐在龍榻邊沿,脫下手上戴著的金累絲護甲,開始給皇帝按摩腿腳,問道:
「這都上燈了,太後娘娘睡得早,皇上要晚麵嗎?皇上已經有段日子沒去見太後了。」
按照明宮製度,皇帝應該每日對太後晨昏定省,晚上請安叫「晚麵」。
皇帝搖頭道:「朕之了,哪都不想去。」
鄭貴妃毫不奇怪。皇帝別說很少去太後那晚麵了,就是這乾清宮,都很少出去。皇上身子太重,最愛在宮裏歇著。
不過,除了兩個地方例外。
果然,萬曆剛說到哪都不想去,忽然又道:
「朕明日親自去承運庫巡視,查看帳目。平日高淮管著承運庫,他要去朝鮮監軍了,
這帳目交接之際,可不能出了岔子。」
「巡視完承運庫,就去西苑看水戲。」
就是高都微微一笑。三年來,除了這乾清宮,爺爺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內承運庫和西苑了。
內承運庫還不在紫禁城中,而是要出東華門,往北到象房南邊,距離並不近,比外朝三大殿的距離遠的多。西苑也不在紫禁城,要出西華門。
可是爺爺寧願去西苑和內承運庫,也不願去近在尺的外朝三大殿。
鄭貴妃忍不住笑道:「高淮這奴才是聰明伶俐,可他真懂打仗?十萬兵馬的軍務,那麽大的事情,想想都發毛,高淮真行?」
她當然不是對高淮有意見,純粹隻是出於自己的懷疑,
柱下侍立的高卻是目光期待的聽著,希望皇帝也說高淮不行,然後換自己去監軍。
誰知白白胖胖的皇帝點頭道: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娘子,你莫看高淮白白胖胖,不像個武人,可其實他精通兵法,《孫子》丶《六韜》等兵事,都是滾瓜亂熟,也能騎馬射箭。當年他去抄馮保的家,
親自格殺幾個阻攔的馮家私兵。」
「是麽?那還真是看不出。」鄭貴妃咯咯笑道,「那他去了朝鮮,一定能給皇上爭口氣。」
高案聞言,知道自己無法頂替高淮監軍了,不禁有點鬱悶。
皇帝點頭:「要說監軍,還是身邊人好用。比文臣監軍更讓人放心呐。」
高案立刻賠笑道:「爺爺聖燭獨照,廟謨深遠,那些外臣知道什麽?快戌時了,爺爺和娘娘是要看戲呢,觀舞呢,還是打馬吊?」
鄭貴妃道:「今晚就不看戲了,又沒有新戲出來。打幾圈馬吊吧。老嬤嬤,奴家想要贏你呢。」
皇帝聽到打馬吊,頓時來了精神,「你想贏朕什麽?」
鄭氏道:「奴家贏了不要金銀珠寶,皇上要讓輸了,就把西山玉泉寺下的莊子,賞給奴家。下月就是國望的生辰,權當把這莊子賞他。」
皇帝笑道:「你這個弟弟畢竟是進士正途出身,心氣高的很,自有讀書人的傲骨。你賞賜他莊園,他未必會接受,多半會推辭。
鄭貴妃當然不是為了一個莊園,她趁機話題一轉,嫣然笑道:
「皇上說的對,奴家這個弟弟呀,打小就正直清高,雖然有些傲氣,可這就是耿直文臣的性子,他這次彈劾朱寅,也是一片公心,不可能是陷害。就算彈劾失敗,也不該被罰啊。皇上打算怎麽處置他?」
萬曆歎了口氣,「他彈劾失敗,還被朱寅反將一軍,爆出指使他人彈劾朱寅,公報私仇,這可是朝堂大忌。廷議之上眾目,朕若是不處罰他,群臣也不會放過他。」
「與其三法司給他定罪,不如朕先給他定罪,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就是了。嗯,就罰俸半年,西北軍功不賞,奪禦史銜,改任鴻臚寺左少卿。下月,再讓他當個副使,跟隨朱寅出使日本。回國後再敘功升遷。」
「至於那個郝運來,也還算忠謹,但也不能不做個樣子處置一番,不然朝臣也不會放過。就奪禦史頭銜,外放到四川,當重慶知府吧。」
說話間馬吊就擺好了。皇帝丶貴妃丶高,再加一個女官,四人一起搓起馬吊牌,嘩啦作響。
萬曆經常和後妃太監打牌丶喝酒丶聽戲丶看誌怪小說,又沉迷社席之欲丶於飛之樂,
就是大臣們也都知道。
為此不少朝臣勸諫皇帝勤勉,不要嬉戲怠政,皇帝一律不聽,生氣了還廷杖丶貶斥諫言者。
萬曆本來身肥體胖,能躺著就不坐著。可是此時一打起馬吊牌,他就龍馬精神。
但見他一雙又白又胖的手,抓起牌來動作麻溜,還熟練的用手指肚一撚,就知道是什麽牌。
朱常洵也興致勃勃的站在一邊,看著父皇母妃打牌。
「啪!啪!」
「九萬!」
「東風!」
「哈哈!胡了!」
「你們三人,壞朕一人!」
「咯咯!老嬤嬤,你是故意要輸給奴家啊!」
「哈哈!朕為天子,輸得起!娘子高興就好!」
秋夜的乾清宮像隻蟄伏的金獸,二十四盞琅掐絲宮燈,將滿殿的鎏金蟠龍柱照得煌煌如晝。
「咚一一」宮外鼓樓上的更鼓敲響,卻是一更天到了。
宮中內外的大門,一起關閉。
各處宮門的值班宦官一起高喊道:「下錢糧嘍(鎖宮門)!」
皇帝等人打了一個時辰,一直打到戌時四刻,這才停了下來。
一陣秋風回來,宮燈搖曳不已。簷角銅鈴在秋風裏碎成一片鳴咽。
「好了,不打了。」
萬曆打了個哈欠,口水都快滴到道袍上去了。
「傳令!」心靈剔透的鄭貴妃立刻說道,「讓尚寢局安排侍寢。嗯,今夜就讓胡姬侍寢,讓尚寢局的女官記著,不要留種。」
鄭貴妃深知皇帝的心思,也知道皇帝好色成性,每夜都缺不得女色。外麵大臣勸諫皇帝遠離女色,倒也不是毫無道理。
若非好色,當年怎麽連母親的貼身宮女也要染指,弄出宮鬧醜聞,生下朱常洛那個都人子?
皇帝不上朝,很大的原因是夜裏耍的太瘋丶太晚,習慣了睡懶覺,早上起不來。
可是鄭氏聰明,她從來不勸諫,免得皇帝以為她善妒。而且皇帝雖然好色,卻不留情,不會因此寵愛哪個女子,也不會因此疏遠自己。
鄭貴妃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去尚寢局傳達皇貴妃的懿旨。
又過了兩刻鍾,鄭氏就親自服侍皇帝吃藥。那藥據說是很好用的春丹,是南方采買的一種珍貴新藥,藥效十分好,吃了之後龍馬精神,驍勇善戰。
最早,也是宗欽孝敬的好玩意兒。他孝敬的用光了,這又專門采買了一批。
萬曆吃了藥,很快就有點上頭了。緊接看,兩個沐浴焚香過的胡姬,就乘坐障車被引導進乾清宮。
鄭貴妃眼見沒有時間了,趕緊問道:「再過幾日就是重陽節,皇上要去萬歲山麽?」
原來,大明天子向來在九月重陽,會到萬歲山(景山)過重陽節,登高望遠。
皇帝果然搖搖頭,「不去了,你和皇後陪著太後去吧。」
鄭貴妃無奈,又親自叮囑了一番掌管侍寢的尚寢局女官,就帶著朱常洵辭別皇帝,回翊坤宮去了。
她雖然寵冠六宮,卻也不是天天侍寢,一個月也就四丶五回。然而已經是後宮獨一份了。
很快,兩個胡姬就送入龍帳之中,倍極香豔,不可贅言。(此處省略一百字)
萬千旖旋之中,皇帝頓時雲裏霧裏,龍精虎猛。
掌管天子房事的女官,就直戳戳的站在大帳外麵,仿佛不是女人似的,沒有絲毫羞澀之色,而是一副閱盡世事的神色,淡然記載《內起居注》道:
「壬申年九月辛酉戌時八刻,上幸胡姬二人」
這個貴為天子的萬曆爺,在乾清宮的日常夜晚,居然是這番氣象。若是天下百姓得知,也不知作何感想。
不過大明朝的起居注製度,自永樂時期就名存實亡,不再記載皇帝日常起居,隻記載朝會丶祭祀等事。張居正時期短暫恢複過日常起居的記載,萬曆親政後又被取消。
皇帝身邊沒有了起居注官時刻盯著,萬曆當然樂的逍遙自在。
至於女官記載的《內起居注》,都是侍寢之事,關係皇明子嗣,當然是萬萬不能省略的。
時光流逝中,鎏金更漏指向亥時五刻,瘋夠了的皇帝才盡興了。
隨即,兩個胡姬又被送出乾清宮。乾清宮深處的那種旖旋風光,猶如粉紅的夢幻消散一空。
萬曆沒有立刻睡下,張居正死後他耽於享樂,每夜都睡得很晚。
宮女們進入龍帳收拾妥當,又換了幾爐香,就獻上了皇帝這幾天日日要看的小說。
乾清宮誰都知道,皇上愛看小說。太監們為了討皇帝喜歡,經常搜羅一些奇誕或香豔的小說進獻。
萬曆拿起一本小說,看的十分入神。
秋風在恢弘的宮闕間歎息,一彎清冷的月亮,冷冷俯瞰著紫禁城。
似乎冥冥中有一雙眼晴,在漠然盯著紫禁城,盯著紫禁城中至高無上的皇帝!
亥時末刻。秋夜已深。
朱府內宅含章台上,仍然燈光璀璨。暗夜無聲,唯聽銅漏滴答,秋蟲幽鳴。
朱寅和寧清塵,同樣還沒有睡下。
朱寅坐在書案上,正在製作一張日本周邊的地圖。自製的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島嶼丶山巒丶海峽,出現在圖紙上。
旁邊還堆著一疊來自各地的情報密信,以及一份份準備發出的密信和指令。
這些密信和指令,都包含了文字密碼,一般人根本讀不懂。
感覺到肚子有點餓了,朱寅一邊工作,一邊端著牛奶喝一口。
小黑盤在他的腳下,似乎睡著了,可是尾巴又時不時撲棱棱的搖一下。
對麵的寧清塵,也在整理自己的醫學資料,同樣手持鉛筆,坐姿端正,心無旁的工作。
「清塵,你快睡吧。」朱寅抬起頭說道,「你才六歲,要多睡。事情不是一天做成的。」
小姑娘低著小腦袋,「你也才十五,還在發育呢,還是注意你自己吧,騷年。」
忽然堂中的鈴聲再次響起。
朱寅放下筆,走出內室,來到外間。
外麵傳來康乾的聲音:「啟稟主公,虎牙西北站送來的西域加急軍情。」
朱寅眉頭一皺,打開房門,接過康乾手中的一個蠟丸。
虎牙西北站已經建立兩年,主要監測西北邊軍丶西北蒙古丶以及西域的情報。
表麵上,虎牙西北站屬於寧采薇的西北商社,也是以商人的名義活動。
他回到內室,捏開蠟丸取出一張紙條,打開一看心中微沉。
「八月初十,偽太子朱帥鋅親率漢蒙聯軍奔襲八百裏,突襲葉爾羌哈密城,大破葉爾羌東軍,俘虜四萬餘人,殺葉爾羌汗國東方總督巴拜爾,攻占吐魯番。」
「八月十二,朱帥鋅在哈密城宣布繼位,自稱大明皇帝丶天命可汗,仍然沿用天命年號」
朱寅看了密信,神色頓時陰沉無比。
沒想到,朱帥鋅這個被圈養的藩王,居然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雖然是在遙遠的西域鬧騰,可他還是稱帝了!
好在,西域不是朝廷轄地,朝廷短期內不會收到這個消息。若是朱帥鋅故意封鎖關隘,朝廷可能很久之後才會得知西域之變。
朱寅立刻寫了一份指令:
「西域之事保密,嚴禁傳播散布寧清塵問道:「小老虎,發生了什麽事?」
朱寅將情報遞給小丫頭。寧清塵看了搖搖頭道:
「這很正常啊,朱帥鋅急需要地盤,當然要攻打別人。你是怕朝廷知道,拿這做文章,說你未竟全功,甚至縱虎為患?」
朱寅點點頭:「這是肯定的。我真是小看了朱帥鋅。他在西域搞事是肯定的,但我沒有想到那麽快。真就是兵貴神速了。十天從嘉峪關突襲哈密又快又狠,有點像是鐵木真的架勢了。」
「嗬嗬,不愧是太祖血脈,這是返祖啊。」
寧清塵道:「那怎麽辦?他都已經自稱大明皇帝了,擁兵數萬,還帶了十幾萬漢人去西域,這不是小事啊,朝廷肯定會追究。」
朱寅站起來,在燈光下步。
「我已經下令虎牙,盡量保密。此事我們知道,是因為我們在西域有情報點。可朝廷和皇帝不知道,畢竟西域不是朝廷的地盤。可是能瞞多久,那就不知道了。估計最多大半年,朝廷就會從西域商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
「此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倒是有個辦法,能讓朱帥鋅立刻敗亡,隻是我不想這麽幹。」
寧清塵十分聰明,隨即就明白了,「你說的辦法,是讓虎牙給葉爾羌汗國提供情報支持,對付朱帥鋅的西明?」
朱寅點頭道:「不錯,這個法子能讓朱帥鋅打敗仗,他敗不起,敗個兩次就完了。可我還是否決了這個念頭。」
「小老虎,你說的對!」寧清塵誇讚道,「我很讚同!朱帥鋅再怎麽樣也是宗室,他的部下也多是漢人,葉爾羌汗國是什麽鬼?那是異族蠻夷。」
「寧願西明滅了葉爾羌,也不願葉爾羌滅了西明!」
說到這裏她打了個哈欠,「困了,睡吧!明天再說。」
兩人爬到千工拔步床上,一個躺在裏麵,一個躺在外麵。
「小老虎。」寧清塵閉著眼睛說道,「你想家嗎?我說的是你後世的家。」
「我在後世沒有家了。」朱寅枕著自己的胳膊,望著錦帳的頂部的燈籠,「情報機關就是我的家。」
「我也算沒有家。」寧清塵說道,像是在夢,「真要說我的家是誰,那就是姐姐寧采薇。她是寧家唯一關心我的人。」
「現在嘛,小老虎,你也是我的家。」
PS:幫葉爾羌滅西明,小老虎肯定是不會幹的。仍然認為我黑萬曆的,可以查查高淮丶高丶陳增丶陳奉這四個人的事跡。其實很多,隻需要查這四個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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