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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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拖出去杖斃!

    第274章 拖出去杖斃!

    朱常洵毫無畏懼之色,直接回答:「是皇祖母她老人家告訴兒臣的。皇祖母說,要兄友弟恭,家人和睦。她說我和大兄是親兄弟,應該多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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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聽到是自己母親的意思,頓時露出一絲苦笑,絲毫沒有再追問的心思。

    誰知朱常洵繼續說道:「皇祖母還說,三孫兒啊,你要想和大兄見麵,倒是有個現成的機會。聽說明天武英殿要舉辦慶功宴,你和大兄要是能一起參加麟德殿慶功宴,不就能見麵了?」

    鄭貴妃聽了這話,差點罵出來。可是這話是皇太後教孩子說的,她也不能出言不遜隻能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萬曆的神色也有點陰沉。

    小時候母親聯合張居正,對他嚴加管束的不堪往事,又噩夢般浮上心頭。

    太後每天親自叫他起床,哪怕數九寒天也要天不亮就上朝丶學習功課,從來沒有睡過一個懶覺。

    在張居正嗬斥他丶馮保壓製他的時候,太後並沒有維護他的意思,反而一心依仗張居正丶偏馮保。

    所以他差點把張居正開棺戮戶,把馮保作踐死,還將他們的黨羽一網打盡。

    太後還當眾對他這個皇帝大聲責罵丶罰跪丶罰站丶推揉,甚至不止一次要威脅,廢他改立路王。

    太後偏心,喜歡她的小兒子路王,不喜歡自己倘若太後真的有能力這麽做,怕是早就廢了他,改立路王了吧。

    他明明很討厭路王,可是為了討太後的喜歡,卻偏偏要在天下人麵前裝出兄友弟恭的樣子!

    潞王大婚丶就藩,總共花了兩百多萬白銀丶三萬多兩黃金丶寶石九千顆丶珍珠兩萬顆·

    國庫不夠,還挪用了九邊軍費九十萬兩。整個北京的珠寶都被買空了。運輸財物的船,用了五百艘!

    這還不算,還賜予田莊四百萬畝!

    至今想起來,他都心疼的徹夜難眠,無法呼吸,

    那是朕的錢!

    可是母後做了什麽?母後給了那麽多!給了那麽多給王啊!

    母後,你憑什麽拿國庫那麽多錢給路王?朕才是皇帝呀,國庫是朕的,不是王的!

    萬曆想到這裏,忽然忍不住摸摸心口,感到有點不適。

    「皇上哪裏不舒爽?」鄭貴妃頓時有點擔心,她摩著皇帝的心口,「要不要叫禦醫?」

    皇帝搖搖頭,「朕沒事,朕好的很,娘子放心。就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心氣有點不順暢。」

    鄭貴妃頓時明白了,噗一笑的說道:「你這老嬤嬤,嚇了奴家一跳。算了,以前的事想他作甚,封也封了,賜也賜了。除非他謀反,不然也拿不回來了。」

    萬曆雖然心中對自己的母親怨念滔天,可他又是個「大孝子」,至今都不敢輕易逆母親。

    大明以孝治天下,他不孝也不行啊。群臣都看著呢。

    說起長子朱常洛,他的確有大半年沒有見到了。常洛長什麽樣,他都有點記不清了。

    這個卑賤的都人子,偏偏不天折!

    平時吃的丶用的,都是皇子皇女中最差的,供應還不如宮人,為何還能野草般苟活著?

    此子要是天折了,沒了這個皇長子,洵兒就能自動成為太子啊,娘子也就高興了。

    可此子偏偏不天折,反而越活越歡實,越活越滋潤。

    怎麽辦?

    總不能故意殺了他吧。他畢竟是皇子,是自己親生的,又沒有犯錯,哪怕再討厭,虎毒也不食子啊。要不然,自己將來怎麽見列祖列宗?太祖皇帝不會饒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群臣和太後都盯著,天下人都看著,一旦此子死的蹊蹺,自己和娘子也說不清。

    萬曆怎麽也想不到,太後雖然有些同情王恭妃母子,可太後之所以教朱常洵說這番話,也是太後身邊有人諫言,並非太後本來的意思。

    至於是哪些人對太後說了什麽,鄭貴妃身邊人又對皇三子說了什麽,他就不得而知了。

    宮裏有兩三萬人,人多口雜的,就算誰說了什麽,有了什麽輿論,那也正常的很。

    「好了洵兒。」皇帝摸摸愛子的頭,「皇祖母的話也沒說錯,但你大兄性子古怪,喜怒無常,你不要去找他玩耍,免得兄弟起了爭執,或者傷到了你,那就不美了。」

    「是,父皇。」朱常洵很乖巧的點頭道。

    萬曆強顏一笑,說道:「娘子,你再給朕點一杆,這福壽膏抽著吃,比吞服更過癮,

    你也可以試試。」

    萬曆服用福壽膏(鴉片)已經有八年之久。最先是因為牙疼,禦醫用了這福壽膏止痛,結果發現每次服用之後,都有種難以言喻的愉悅舒爽,精神煥發。

    於是他就愛上了一口,每日都要用幾次。雖然禦醫勸諫是藥三分毒,多用傷身,可他哪裏聽得進去?

    如今,天下有很多富貴人家,都在服食福壽膏,一時間成為雅事。可都是吞服。

    前段時日,宗欽說為了孝敬自己研究了一個妙法,福壽膏燒著吸食比直接吞服更加舒爽。結果一試果然如此。他一高興,還賞了宗欽一兩金子。

    宗欽這個奴才,果然是個懂事的!

    於是,他就成為大明朝第一個使用大煙槍的人,不愧是皇帝。

    鄭貴妃一邊用玉盒中取出福壽膏,按照宗欽教的法子,將福壽膏點燃,一邊笑道:

    「老嬤嬤,如今福壽膏一年的稅,就有三十多萬兩銀子,也虧得你能想到給福壽膏徵稅。暖,還有哪些東西能徵稅?」

    幾年前,萬曆下詔正式開徵烏香(鴉片,福壽膏)稅,每年能收入三十多萬兩,成為內帑一大財源。

    萬曆皇帝接過白玉煙槍,美滋滋的抽了一口,對著愛妃的臉吐了一口煙霧,沉吟著說道:

    「這個麽-朕也一直在琢磨。朕之前聽了田義和海瑞的話,舟山重新建縣,說是能收稅來著。可是如今縣也建了,民也移了,可海商銀子也沒收上來。怕是還要等一等。」

    「這幾日,朕琢磨著,如何去各地開礦,然後征礦稅丶榨稅,就怕大臣們反對。」

    鄭貴妃鳳眼一眯,「又是大臣們反對。立洵兒當太子,是大臣們反對。你想開礦,又是大臣們反對。這大明的江山,是你的還是大臣們的?是奴是主都分不清了?」

    「老嬤嬤,以奴家說,你就是麵慈心軟,由著他們蹬鼻子上臉。到底誰是皇帝?天子言出法隨,出口成憲,你想立誰為太子,就立誰為太子。你想開礦徵稅,那就開。」

    「哼,奴家要是皇帝,早就殺一批,撤一批,關一批,再提拔一批,不怕他們不服軟。天下想做官的士子,多的是。缺了他們這些張屠夫,就吃帶毛豬了?」

    萬曆坐起來,在紫檀鑲金的案上敲敲白玉煙槍,又輕輕敲敲女人的首,苦笑道「娘子說的真是輕巧,終究是婦道人家。朕是天子不假,可正因為朕是天子,才要帶頭遵循祖製。朕不是怕了他們,是祖製難違啊。」

    「你以為把不聽話的朝臣殺了關了撤了,就還能有士子為朝廷效力?嘿嘿,他們可是愛麵子的很,完全能不出來做官,隻會更抱團。到時候,這亂攤子怎麽收拾?」

    「你不懂。沒了張屠夫固然不會吃帶毛豬。可沒了他們,大明真就能立刻出亂子,出大亂子!」

    鄭貴妃冷哼一聲,完全沒有對皇帝的恭敬態度,氣衝衝的說道:

    「那你說怎麽辦?皇上,你可是之前對奴家發過誓,要立洵兒為儲君的。你顧忌百官的態度,就能罔顧誓言嗎?我們堂堂天家,還要看他們的臉色!」

    說到這裏,眼圈都紅了。

    「好了好了。」萬曆抓住鄭貴妃的手,「娘子休要氣惱,此事須從長計議,操切不得。此事上有太後,下有百官,朕也不能強行下詔立洵兒為太子啊,朕是皇帝,先要一個穩字。」

    「朕會慢慢布置,在朝中提拔支持洵兒的朝臣,逐漸罷那些頑固不化的人。這一番水磨工夫做下來,等到朝中此消彼長,事情也就好辦了。」

    鄭貴妃聽到這裏,粉麵含霜的說道:

    「也隻能這樣了。說到這些,奴家就想到那個朱神童。他是常洛老師,名望也越來越大,越來越能為常洛起勢,總有一天會成為擁護常洛的黨羽首腦。」

    萬曆很是頭疼,「朱寅是常洛老師不假,可他還是忠孝懂事的。這幾年,他也孝敬了不少內帑。看在這點忠孝之心的份上,朕也不能隨便罷他。」

    「今日宗欽去朱家,說麥福藏金之事,他二話不說,就答應尋找出來上交內帑,並沒有說怪話。」

    「不過你也知道,朕已經在壓製他了。否則,他這次必然封爵。」

    鄭貴妃神色陰冷:「他是常洛死黨,就沒有辦法罷他麽?老嬤嬤,朱寅太年輕了,

    在民間聲望也很高,百姓都說他是文曲星君轉世,是大明祥瑞」

    萬曆歎息一聲,「朱寅是連中三元的千古神童,還是常洛老師,朝野矚目的少年大臣,又是有功之人。他若是不犯錯,朕也不好冒天下之大不,以莫須有之名,治他的罪吧?」

    「若是三字成獄,必然百官反對,他們也會人人自危,朝廷就亂了。還是那句話,朕先要一個穩字。」

    「至於朱寅等他出了岔子,再懲辦不遲。人哪有不犯錯的?他又不是神仙。高淮!

    「奴婢在!」高淮立刻跪下,「請爺爺旨意!」

    皇帝肅然道:「傳朕的口諭,給提督東廠陳矩丶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下令,讓他們派人監視朱寅。」

    「奴婢領旨!」高淮立刻陰笑著退下。

    然而這太監不知道的是,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小宦官,則是目中波光一閃,準備把這個情報泄露給虎牙了。

    他更想不到,就在這個乾清宮裏,便有不止一個虎牙特務的眼線!

    神秘的九重深宮,對那個稚虎先生已經沒有什麽秘密可言了。

    這看似戒備森嚴的禁宮大內,其實早就被滲透成篩子了,又豈止是虎牙的眼線?

    朝中重臣丶勳貴丶外地藩王丶大土司丶朝鮮在宮中或多或少的都有眼線暗通消息。

    隻不過,虎牙在宮中的眼線最多丶最厲害罷了。

    紫禁城的宮牆能擋得住人,卻擋不住人心!

    「爺爺!」司禮監隨堂太監宗欽捧著一遝子奏疏進來,跪下稟報導:

    「田公公說,這些已經票擬的題本,他不敢用印,陳公公也不敢批紅,隻能讓爺爺預覽。」

    「嗯?」萬曆眉頭一皺,田義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是秉筆太監,兩人都不敢批紅蓋印,那說明這些題本很是敏感。

    他頓時不耐煩起來。

    朕最討厭政務!

    可此時奏疏送到這裏,他身為皇帝也不能不看。

    打開一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奏請讓皇長子代朕參加慶功宴?荒謬!」

    「他們真是多事!朕不去慶功宴,難道就要常洛代替不成?常洛不是太子!」

    「內閣幾位先生也是混帳,今天剛到內閣的題本,當天就票擬了!遇到這種事情,他們那叫一個快!」

    萬曆怒氣衝衝的猛然一揮胳膊,將一遝奏疏扔到地上,「宗欽,回去告訴司禮監,留中不發!」

    「啪」的一聲,一個正在給他倒茶的宮女,一下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揮臂動作,打翻了茶碗。

    茶碗中的熱水,頓時打濕了皇帝的衣袖,燙的皇帝一哆嗦。

    「狗奴才!」正在氣頭上的皇帝一個窩心腳,狠狠端了出去,正中那宮女的小腹。

    「啊一」宮女還來不及請罪,就慘叫一聲捂著自己的小肚子,疼的五官扭曲,身子彎的像一隻蝦米。

    「鬼叫什麽!」萬曆聽到這聲慘叫,暴戾的脾氣更是發作,「來人!拖出去杖斃!」

    幾個內侍立刻撲上去,揪住求饒的小宮女頭發,硬生生拖到宮外,隻聽「砰砰」幾聲,那宮女的慘叫聲就夏然而止。

    立斃杖下!

    鄭貴妃和高等人都是麵不改色,就是年紀幼小的朱常洵,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皇帝喜怒無常,杖斃內侍和宮女也不是一回兩回了。當年張居正在時,又有太後嚴格約束,仍然杖斃宮人。張居正死後,被杖斃的宮人就更多了。

    「皇上息怒。」鄭貴妃等人一起跪下來。鄭貴妃這次也不叫「老嬤嬤」了。

    「父皇息怒。」朱常洵也趕緊跪下。

    皇帝雖然生氣,可他也知道,留中不發也不是好辦法。

    「起來吧。」皇帝揮揮手。

    鄭貴妃道:「這種奏本留中不發,很快太後就要知道。太後之前就對洵兒說,讓他和常洛一起去參加慶功宴。皇上要是留中不發,太後一定會怪到奴家的頭上,說奴家幹涉朝政。」

    「要麽,就讓洵兒也去?洵兒也去,他們總不會反對,也沒有理由反對。」

    萬曆對宗欽揮揮手,「聽到娘娘的話了?就這麽辦吧。傳朕的口諭,著皇長子朱常洛丶三皇子常洵,一起參加慶功宴。但不是代表朕,代表朕的是司禮監和內閣,明白了?」

    「奴婢遵旨!」宗欽磕頭領命,在磕頭的一刹那,他嘴邊浮起一絲冷笑。

    很好,皇長子殿下,終於能參加慶功宴,和恩公見麵了。

    他雖然如今受到皇帝重用,可心中對皇帝有怨無敬。

    當年他是怎麽被罰去南京的?就是因為寫字時,鈞字沒有避諱,就被皇帝趕出內書房,貶為南京淨軍。

    可真要認真起來,大明朝對皇帝名字的避諱並不嚴格。他就算寫了鈞字,也不算罪過。可是皇帝喜怒無常,偏偏就要發作。

    就是今天,又打死了一個無辜的小宮女。自己,差點就和這個小宮女一樣!

    皇帝如此怠政,又如此暴躁,還如此貪財,這是天下的福氣麽?

    鄭貴妃忽然說道:「奏請常洛參加慶功宴的大臣中,有沒有朱寅?」

    宗欽心中一顫,趕緊說道:「回娘娘的話,朱寅並未奏請皇長子參加慶功宴,要麽是故意回避,要麽是沒有想到這一茬。」

    「故意回避?」鄭貴妃鳳目一眯,「朱寅少年得意,向來高調的很呐,慶功宴這種機會,他為何不親自上奏?」

    宗欽眼晴一轉,隨即說道:「娘娘這麽一說,奴婢倒是想起一件事來。今日奴婢去朱府傳爺爺口諭,臨走時朱寅專門向娘娘問安,說要是將來從日本歸來,就給娘娘尋摸一些好東西孝敬。」

    「奴婢還尋思著,他這話隻是順口一說呢,還是別有深意。奴婢剛才還在想,要不要替他代這個話。」

    鄭貴妃完全不懷疑宗欽的話,冷笑道:「哦?他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有心改換門庭?」

    皇帝沉吟著說道:「他是個滑頭,畢竟年少,豈敢拿前途冒險?他這是存了騎牆之心,不敢完全押注常洛,想要留後路了。」

    「也罷,不怕他是牆頭草,就怕他是一根筋。先由他去吧。等他出使日本回來,朕就親自召見他一次,看看這個名滿天下丶士民景仰的江左朱郎,究竟是何肺腑!」

    PS:拜金帝的心理應該是有問題的,喜怒無常,喝了酒更是變本加厲。他的性子,和嘉靖有些相似。但他又缺乏嘉靖的權術。我寫的萬曆,可能有人會認為不像個皇帝。可在我看來,真實的方曆本就不像是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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