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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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如此肺腑,當真駭人聽聞!」

    第259章 「如此肺腑,當真駭人聽聞!」

    群臣踏著景陽鍾的鍾聲,魚貫進入午門,進入者都要出示牙牌。之後在金水橋南的廣場上列隊等候,黑壓壓的一片。

    大片的烏鴉被鍾聲驚飛,「撲棱-撲棱」成群結隊的飛越紫禁城,猶如疾風吹過。

    群臣一起舉頭望,群鴉一起低頭看。

    鍾響鴉飛,也算北京城的一道風景了。

    一片烏鴉的羽毛躍落下,剛好落在朱寅的身上。

    朱寅拈著微帶腥氣的鳥羽,不禁無聲的一笑。吉祥的解讀,就是神鴉之羽,幸運降臨。不吉利的解讀,就是黴運當頭。

    接著隻聽「啪」的一聲靜鞭一響,群臣又依次過了金水橋,來到皇極門前的丹之下,在禦道兩邊列隊,文左武右分為兩班。

    奉天門前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的站了千餘人。其中武官的數目要明顯多過文官。

    因為武官中有大量的錦衣衛丶都督府蔭官丶世襲官,以及外戚的恩官。他們可能不會騎馬,不會射箭,看不懂兵書,但不影響他們武官的身份。

    偏偏這種所謂的武官,還是大明武官中的多數派。

    勳貴丶駙馬也站武班,而且在武班之前。

    如此一來,一品武官戚繼光,卻隻能站在一群駙馬的身後。

    文官最前麵的是當今首輔王錫爵。身後依次是趙誌皋丶張位丶沈一貫,再就是九卿了朱寅雖然隻是金都禦史,可位置不算靠後,甚至比很多侍郎更靠前。

    因為朱寅還是太子少保,真算起來是二品官。如果今天順利,他就能靠西北軍功升任兵部侍郎,加太子太保銜,正式成為朝廷重臣。

    可萬一栽了,那休說兵部侍郎,可能連都禦史的官職都保不住。

    鹿死誰手,就在今日!

    朱寅目光清冷,就像這中秋清晨的霜色。少年大臣老神在在的站在文官隊列中,鶴立雞群一般。

    除了文武兩班,還有使臣使節班子,未列文官下首,有朝鮮丶琉球等國使臣,也有女真丶蒙古等使者,其中赫然有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身穿二品武官的公服,目光在文官隊列中搜尋。借著周圍的燈光,很快就找到了朱寅的身影。

    但見小老虎弟弟長身玉立,豐神俊朗,就像《三國演義》中描寫的周郎一般,英姿勃勃,顯得格外引人矚目。和小老虎一比,周圍的文臣一個個麵目可憎,暮氣沉沉。

    大明朝中要多幾個小老虎弟弟這樣的人物,那就真是天朝上國了。

    朱寅感受到一道目光,回頭一搜尋,立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努爾哈赤!

    朱寅頓時作出欣喜之色,微微點頭致意就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努爾哈赤也微微點頭示意。

    這種場合下,兩人當然不能相認交談。

    朱寅看努爾哈赤時,也看到了蒙古察哈爾部丶女真葉赫部的使臣,發現這些使臣的神色有點不屑。

    朱寅轉而一想就明白了。

    他們想必不止一次參加大朝,也知道皇帝不會駕臨。他們因此對大明心生輕視。

    也是,一個皇帝懶政到長期不上朝的天朝,算什麽天朝?

    實際上,萬曆不上朝的影響,絕不僅僅是國內的。還影響到了外藩丶胡人丶土司對明朝的態度。

    甚至就連西方洋人,都因為萬曆長期不上朝,對明朝心生輕視。

    此時,負責維持禮儀的糾察禦史,拿著冊簿毛筆,前後左右的巡,準備記錄儀態不整的行為。

    大漢將軍們的儀仗早就全部設好,鍾鼓司已經奏樂了,可就是沒有皇帝的車駕鹵簿來到。

    但見奉天門正上廊下的禦座金台上,空空如也的照樣沒有皇帝的身影,隻有打著傘蓋的大漢將軍。

    群臣都習慣了。

    實際上,如今早朝還有這麽多人,也得益於張居正時期振作之氣的遺風。

    張居正以前,朝臣們非常懶情,無故不上朝者最多時超過千人,坊間戲言「早朝鍾聲一響,萬餘烏鴉飛起,可謂鴉朝。」

    我大明自有國情在此,可不僅僅是皇帝懶情,百官也不多讓。百年來也就張居正新政振作了一回。

    此時靜鞭再一響,群臣一起舞蹈下拜,對著空蕩蕩的金台禦座,行叩拜之禮。

    若是在以前,皇帝上朝時,就應該說平身,然後象徵性的聽群臣朝賀一翻,無非是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等等,說幾句場麵話之後,就宣布散朝。

    可是如今沒有皇帝,群臣也懶得再說這些奉承話。

    等到禮畢,眾人一起平身,就隻等散朝的靜鞭聲了。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科道官中出來一個官員,手捧一道奏本,大聲說道:

    「臣,兵科給事中孫羽侯,當廷彈劾光祿大夫丶少保戚繼光貪墨軍餉丶收受賄賂丶超額券養家丁事!還請通政司呈遞禦前!」

    群臣聞言皆驚,一起回頭看看孫羽侯。

    在朔日大朝當廷彈劾?過分了吧?

    朔望大朝就是禮儀朝賀,並不議事,眼看就要散朝出宮了,你卻突然來個當廷彈劾?

    國朝彈劾大臣,有麵參,有狀劾。麵參就是當廷直接彈劾。狀劾就是上奏本丶題本了麵參比較少見了,如今彈劾大臣,一般都是上彈章狀劾,書麵為主,免得和被彈劾者麵對麵的對立,鬧得太難堪。

    以前皇帝上朝議政時,當廷彈劾的麵參並不鮮見,也不足為奇。

    然而皇帝幾年不上朝,在朝會上當廷彈劾大臣的麵參,就顯得很令人側目了。

    戚繼光聽到孫羽侯如此彈劾自己,還是眾目之下的麵參,頓時臉色鐵青。

    朱寅的瞳孔一縮,神色也陰冷無比。

    當真意外!

    他收到了情報,有人在鄭氏等反對派的的授意下彈劾自己,趁著這次大朝會發難。他已經有了布置和對策。

    可是他沒有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預料之中的人,被彈劾的也不是他自己,而是義父戚繼光!

    這個突然跳出來兵科給事中孫羽侯,是受到鄭氏的授意,還是和鄭氏集團無關?

    此人並非虎牙的情報對象。朝中這麽多官員,虎牙還不會在意一個小小的給事中。

    此人要麽是受人指使,要麽就是揣摩皇帝心意,或者真的認為義父有罪而履行職責,

    這才當廷麵參。

    至於為何選擇當廷麵參的過激方式,當然是想藉助大朝會,將事情影響鬧大。

    朱寅想到這裏,心中更加怒。

    孫羽侯,你這喪心病狂的混帳東西,我義父立了這麽多戰功,還沒有正式封賞,你就說他有罪?

    「孫羽侯!」兵科都給事中蔡汝賢忍不住喝道,「這是大朝會,隻是朝賀禮儀!你為何不上奏!卻要當廷麵參!」

    他是兵科都給事中,正是孫羽侯的直接上司,在百官側目的情況下,當然要表個態。

    孫羽侯手捧彈章,高聲道:「朝會之上,本就能麵參!難道如今麵參少見,就忘了麵參之責麽?下官彈劾不法,何錯之有?」

    蔡汝賢頓時啞口無言。實際上他也並非真的反對孫羽侯,隻是做個姿態罷了。孫羽侯彈劾戚繼光,他才不管!

    參的好!

    戚繼光本就是張居正餘孽,如今又在西北打了勝仗,必然心生驕橫,得意洋洋。正統朝的石亨之後,還沒有第二個武將有戚繼光這等威望,是該殺一殺他的威風了。

    不要成為第二個石亨!武將威望太高,可是真會造反的。

    很多人看向戚繼光的目光都帶著冷意。不僅是文臣,就是不少武臣對戚繼光也是如此。

    嫉妒之心,讓他們根本不在乎戚繼光也是武臣的一員,代表武臣的榮耀。

    百官此時無人阻止一個給事中,也無法阻止他當廷麵參。隻能一起看向孫羽侯。

    土錫爵丶沈一貫等重臣都是神色陰鬱。

    孫羽侯奉迎取寵,揣摩皇帝心思彈劾戚繼光,實在是利令智昏!

    這是大朝,外藩使臣和蒙古丶女真使者都在場,你卻彈劾國朝名將,不是讓外人看笑話?他們巴不得朝廷殺了戚繼光!

    孫某當真毫無格局!

    孫羽侯頓時成為眾人的焦點,他心中不禁有些激動,繃著臉神色肅然的展開劾狀,當眾宣讀道:

    「戚繼光本是罪臣,數年前停俸罰薪,其人向來崇尚奢華,一擲千金,以至於遣散家仆,典當田莊,揮霍殆盡。聽聞其家早就虧空,債台高築,人戲言日賴帳大帥。此事登州無人不知,斷非虛言。」

    「然而,戚繼光複薊鎮帥位後,居然能養家丁三千人,餉銀厚於營兵多矣,每年耗費隻怕不下六七萬兩!戚氏之財,從何而來?」

    「若非貪墨軍餉丶收受賄賂,安能養家丁三千!可見貪墨數額之巨,令人發指!」

    「另,國朝將領雖多蓄養家丁,然多則一兩千人,少則數百人,此乃度也,無可厚非「而戚氏養家丁竟有三千之巨。這與陰養私兵何異?當年高平陵之變前,司馬懿陰養死士也是三千人。這難道隻是巧合嗎?戚氏曾是張氏黨羽,或有不平之意哉?如此肺腑,當真駭人聽聞!」

    孫羽侯又看向戚繼光,「戚少保,皇上啟用你戴罪之臣,你不思報效君恩,卻私心自用,貪墨軍,居心不軌,胸懷怨望。下官今日當廷麵參,絕非你我有何私怨,隻為眾目,天下昭昭!」

    說完上前,叫彈劾狀送到通政使田蕙手中,「還請大納言呈遞禦前!是非功罪,自有聖裁!」

    百官聽了孫羽侯的話,都是神色驚。

    孫羽侯沒有明說戚繼光謀反,隻是說戚繼光貪墨丶泰養太多家丁,可是他的意思,就是說戚繼光想謀逆!想為張居正複仇!

    這是三字成獄的意思!

    他是想讓戚繼光死啊。

    難道戚繼光真有謀逆之心?就算沒有,隻怕貪墨軍也是板上釘釘。

    可是國朝將領,有幾個不吃空餉丶喝兵血?有幾個不貪墨軍餉?說起來根本不算事。

    水至清則無魚啊。

    可凡事就怕認真。隻要查你,就能定罪!

    戚繼光心中怒極,可他神色卻很平靜,仍然一言不發。他年過六旬,身經百戰,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不急著自辯,他倒想看看,還有誰跳出來,鍛煉三字獄!

    朱寅深吸一口氣,也垂下眼簾。然後不經意的看了一眼身後的大理寺少卿江東之,以及監察禦史綦才,目光大有深意。

    江東之和綦才接觸到朱寅如有實質的目光,都是心中有數。

    江東之貴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卻早就被朱寅暗中拉攏,成為朱寅一黨,也是朱黨之中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

    監察禦史基才,也是朱黨中的中堅人物。

    雖然朱黨很隱蔽,勢力還不大,可在朱寅情報丶金銀丶私誼的綜合作用下,成為朝中凝聚力最強的暗黨。

    江東之和綦才很快反應過來,孫羽侯這是逢君之惡!因為皇上討厭戚繼光。

    皇上認為戚繼光是張居正的黨羽,曾想武力支持張居正謀逆,該殺。

    後來因為沒有確鑿證據,朝中又有人諫言,說戚繼光居功至偉,國家長城,皇帝才沒有殺他。

    前幾年起複戚繼光,也是因為形勢所迫,並非皇帝認為冤枉了戚繼光。

    否則,這次豈有不封爵的道理?

    可是戚繼光本就軍功極大,這次在西北又立大功,卻仍然不能封爵,傳出去皇上也會受天下非議。

    如果此時,恰恰有人彈劾戚繼光的罪狀,那皇帝剛好有藉口懲治丶打壓戚繼光,不封爵也就有了理由。

    皇帝需要這種人,那麽這種人自然就會自己跳出來。

    這不是逢君之惡是什麽?孫羽侯就是這種人。

    可絕不僅僅是孫羽侯一人這麽「聰明」。

    果然,孫羽侯話剛落音,刑科給事中黃運泰就出列說道:「臣,刑科給事中黃運泰附議!」

    他的手中也是一道彈劾狀,「戚繼光恃功而驕,居功自傲!他之前過通州,不經地方有司,擅開倉庫取用糧秣!跋扈至此,地方官敢怒不敢言!」

    「戚繼光在薊州任上,冤殺遊擊將軍王泰,誣陷王泰克扣軍餉,卻查無實據!還有,

    戚繼光征討蒙古丶女真,得其精壯,並未向朝廷獻俘,而是私養軍中,以為家丁,這是要千什麽?是不是養寇自重?」

    「方才孫羽侯麵參戚氏貪墨軍,超額養家丁,下官以為似可定論!若不貪墨軍餉,戚氏拿什麽養三千家丁?戚家早就虧空,他哪來的錢糧?」

    黃雲泰說完,又看向通政使司通政使田蕙,「大納言,下官所奏絕非虛言,還請大納言收了下官劾狀,呈送禦前,伏請陛下聖裁!」

    百官麵麵相,神色都是精彩之極。可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出頭為戚繼光說話。

    戚繼光身份很是敏感,他是軍中深孚眾望的老將丶名將,又是張居正的親信,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就是幾位閣老,明知道戚繼光冤枉,心中也在掂量。

    禦史隊列中,鄭國望忽然轉頭看向郝運來,給了郝運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郝運來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

    此內閣大臣沈一貫眉頭緊皺,正要示意黨羽說話,忽然通政使田蕙說道:

    「戚少保,你可要當廷自辯?若無自辯,本官就直接進呈兩份劾狀了。」

    戚繼光剛要開口,忽然監察禦史郝運來出列道「真是豈有此理!孫羽侯,黃運泰,你們捕風捉影,誣蔑本朝大將,究竟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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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沒想到,首先被針對的是戚繼光吧?為何鄭國望和郝運來要為戚繼光說話?

    今天不舒服,先到這了。鬱悶,自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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