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出征三個月,終於盼來了和賊軍的最後決戰。
之前,因為真相的大軍已經占領了肅州和甘州,朱寅無法再沿弱水進入河西,隻能沿著長城南下,從鬆山草原進入蘭州,多走了好幾天。
此時,他魔下有七萬大軍,全部是邊軍精銳。
毫不誇張的說,九邊精銳三分之一,都在他的蘭州幕府!
而封在蘭州的肅王一大家子,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小鬆山蒙古酋長巴海擒到涼州,獻給了所謂的天命帝。
蘭州存儲的糧秣,肅王府的金銀,全部被巴海搶劫一空。就是城中的百姓,也被韃子攜裹著離開。
寧采薇在蘭州城中的商鋪商樓,都被搶劫一空。
整個蘭州成為空城。
然而,這已經是整個河西地區,明軍能掌控的唯一重鎮了。巴海之所以放棄蘭州,也隻是因為蒙古軍隊不善於守城。
此時的蘭州,已經完全成為一個巨大的軍城,駐紮了七萬明軍丶兩萬民伏丶五萬馬驟,每日光是糧秣消耗,最少就需要一萬兩銀子。
加上路上運輸糧草的損耗,光是後勤就壓得負責輸送糧草的陝西巡撫喘不過氣。
整個富饒的關中都在為朱寅的大軍提供糧草。也幸虧有關中,否則朱寅的糧草都無法保障。
西北蒙古和賊軍占領河西,明廷並未因此懲處朱寅。
一來朝中有人為朱寅說話。二來誰都知道,河西失陷也不是朱寅的責任,
自從得知西海蒙古丶大小鬆山蒙古丶和碩特蒙古支持哮拜和慶王,明廷就很清楚,河西必不可保。
因為西海蒙古和大小鬆山蒙古,距離河西都很近。河西地區的明軍兵力本就稀薄,甘肅鎮精兵又被甘肅巡撫葉夢熊帶到了寧夏靈州,來不及回防,怎麽能保住河西?
如今朱寅能及時趕到蘭州和賊軍對峙,擋住賊軍東出隴西的步伐,朝廷已經挑不出錯。
無論是賊軍還是明廷,都十分清楚河西決戰的重要。
明軍如果勝利,草台班子般的偽朝偽帝立刻就會土崩瓦解。朝廷重新控製河西,而西海蒙古和大小鬆山蒙古,就再也無力威脅西北。
明軍如果失敗,西北精銳喪失,那麽不但河西不保,賊軍還能進入隴西,甚至攻占關中!
於是明廷做了四手準備。
一是加強西北的糧草軍需運轉,嚴令朱寅趁著偽帝偽朝立足不穩,尋機進剿,限期滅賊軍,三月內收複河西。
二是下令各地官員,嚴厲看守各藩親王。皇帝下旨,凡宗室奉國將軍丶輔國將軍不得出城。鎮國將軍以上暫時不得出家門,不得見外客。
三是派員去青城麵見三娘子,同時派員出使左翼蒙古察哈爾丶科爾沁丶喀爾喀部,安撫籠絡他們,不要他們支持西海蒙古。
四是戶部準備兩京太倉銀丶常盈銀四百萬兩,擬抽調京師丶西安丶太原丶宣府丶大同丶薊州丶通州丶遼東丶洛陽丶開封丶濟南丶荊州丶西寧丶鳳翔丶漢中丶鳳陽丶滁州丶徐州十八地精兵共十二萬,作為朱寅兵敗後的第二批平叛主力。
另外,準備調遣吐蕃明正丶德格丶理塘和巴塘四大土司為主的藏兵一萬,雲南丶廣西丶湖廣諸土司兵三萬,遼東女真諸部兩萬,共六萬人,作為第三批後備兵馬。
這些兵馬,是明朝在有效防備蒙古南下的情況下,幾乎還能抽調的所有精銳了。
明廷最壞的打算是,能同時應付北邊和西邊的戰事,能同時在兩個方向打大仗!
麵對偽帝偽朝,皇帝和朝廷的態度極其嚴厲堅決,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鎮壓!
六月初十,朱寅和戚繼光率領七萬步騎,離開蘭州緩緩北上。
同時下令糧糧草源源不斷的存儲到金城關。
蘭州是黃河重鎮,是隴西和河西的通道,西邊是河西,東邊是隴東,戰略位置重要。
可蘭州利於防守,不利於進擊。
朱寅要盡快擊敗賊軍,當然不能坐在蘭州等賊軍來攻,必須主動北上!
因為每拖延一日,就有更多的河西漢人被蠱惑,加入偽帝的陣營,偽帝的實力就增強一分。
時間對賊軍有利!
明軍卻是必須速戰速決,一來節省糧開支,二來也不能讓賊軍吸納更多的河西漢人可既然要主動北上進攻涼州,糧草運輸就要跟進,就需要一個最合適的地方儲備糧草。
金城關是蘭州城之北的關津要地,是漢武帝時期設置的城關,一邊是莊浪河,一邊是黃河,一邊是長城。張騫通西域丶唐三藏西行,都是經過金城關西去。
關中和河東的糧草,通過黃河運到蘭州,再運到金城關。金城關可以通過莊浪河和長城,運輸到北上的明軍手中。
對於如今的河西局勢而已,沒有一個地方比金城關,更適合作為明軍糧草重地。
明軍以金城關儲備糧草的事情,根本瞞不過賊軍。
當然,朱寅也沒打算瞞著賊軍。
到了六月十二,朱寅率明軍來到距離涼州百餘裏的紅山峽之西丶莊浪河穀之東,然後駐在峽口。
莊浪河穀丶紅山峽,與涼州瑞安堡丶金城關形成河西之南天然的戰略支點,明軍從此進攻涼州,最能得地理之助。
朱寅和戚繼光駐軍此地,其實還有另外一層考慮。
六月流火,天氣極其炎熱。
紅山峽穀的明軍大營,卻能藉助河穀和峽穀的涼風,減輕西北烈日的炙烤。
數以萬計的戰馬丶騾馬丶駱駝,在莊浪河下遊飲水。數裏外的上遊,則是大群大群的明軍將土,在河邊洗澡衝涼。
還有很多將士在河邊的楊柳林裏納涼,解開頭發捉虱子。一副副的盔甲掛在樹上,密密麻麻。
河水吹來,整個河穀都是汗酸味。
很多人都說,製軍相公選了個好地方紮營。
涼快。
距離河穀不遠的峽口大營帥帳中,朱寅等人正在軍議。
朱寅坐在上首之左,戚繼光坐在上首之右,兩側下首依次坐著葉夢熊丶鄭國望丶李如鬆丶郝運來丶蕭如薰丶陳琳丶李如鬆丶秦良玉丶熊廷弼等將領,濟濟一堂數十人。
朱寅沒有穿盔甲,隻穿著一件涼快的羅衫,輕袍緩帶。也沒戴帽子,隻用一頂清涼的網巾。
少年輕衫落落,猶嫌清稚的臉龐芳華翩翩,卻滿是睿智沉穩之色,一副矜貴士大夫的派頭。
他手持一尺長的虎牙化石,點看地圖道:
「如今,蘭州和莊浪以北,長城以西,祁連山以東,嘉峪關以南,已經全部被西海蒙古諸部丶大丶小鬆山蒙古部落丶阿拉善蒙古部落丶反叛的明軍邊兵占領。」
「他們為了對抗平叛大軍,都奉偽帝為主,意圖利用偽帝的旗號,挾卷河西百萬漢人割據河西。眼下投降偽帝的甘肅武官,百戶以上就有數十人,千戶七八個,指揮使丶同知丶參將丶遊擊都有。」
「至於普通軍士丶軍戶,投靠的就更多了,數以萬計!與此相反的是,甘肅一鎮的文官丶小吏,大多被叛軍斬殺,很多世襲武官,豪族也被斬殺,滿門死絕。」
「河西兩百多萬漢人,原本應該響應朝廷,抗擊賊軍。可是很多人卻紛紛從賊附逆,
參加賊軍,這是為何?」
朱寅說到這裏,語氣略帶金石之音,目光掃了一眼葉夢熊。
他其實不是責難葉夢熊,而是表示對明廷的不滿。
晚明時期的甘肅鎮已經有三百萬人口,光是漢人就超過二百萬。
可是明廷卻始終沒有恢複漢唐時期的郡縣,仍然使用軍鎮模式。
這種不同於內地粗放管理模式,使得軍戶不但淪為軍官的農奴,而且軍官也被朝廷派遣的監察官員欺壓,始終沒有得到規範的治理,各種矛盾尖銳,社會動蕩不安,情勢十分複雜。
洪武時期為了開發河西,大量遷徙南方人口去甘肅鎮,為的就是時機成熟後恢複郡縣,鞏固西北邊防,進而開發西域。
可是兩百年過去了,明廷對河西的治理,不進反退!
和河西一山之隔的青海(西海),明初本來也在掌握之中。如今倒好,完全成了蒙古人的牧場,硬生生的搞出一個實力不弱的西海蒙古!
甘肅巡撫葉夢熊歎息一聲道:「製軍的疑惑,下官也早有思慮。甘肅軍戶丶馬戶之淪落觸目驚心。河西民風彪悍,漢番合,以至於小亂不斷,賊寇如毛。所謂西北響馬,也多處於此。」
「這次慶逆自立偽朝,河西漢人從逆者眾,自是平時心中對朝廷早有不滿。以我所見,應該用重典嚴加懲治,凡從逆百姓皆為賊寇,宜鐵腕鎮壓,一體誅殺,以做效尤。」
葉夢熊作為甘肅巡撫,是監軍團中僅次於朱寅的文臣,他的話分量很重。
但是他的意見,朱寅卻不以為然。
朱寅搖頭道:「撫軍此言差矣。河西百姓,亦是大明百姓,皇上赤子,所謂從賊附逆,也是賊軍蠱惑,官吏欺壓至此,他們怎麽真的喜歡反叛呢?豈不聞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河西漢番百姓三百萬人,若是鐵血殺戮,怕是越殺賊寇越多,河西就再無寧日。就算真的有用,殺光了河西百姓,收複河西又有何用?」
戚繼光道:「當年東南倭亂,沿海很多百姓因通倭被殺,可倭寇越是越殺越多,越殺越強。究其根源,明著是通倭,其實是對官府不滿。貪官汙吏越多,盜賊就越多,造反的人也越多。光殺是沒用的,終究還是一個治字。」
「如果跟著賊軍日子反而更痛快,難道他們會因為是大明的百姓,就站在朝廷這邊嗎?」
朱寅道:「這就是今日軍議第一個意思。河西很多軍戶支持慶逆,那是之前河西軍戶日子太苦。我軍要盡快擊敗賊軍,就要讓他們知道,朝廷不會不管他們。」
「我準備上奏朝廷,在甘肅鎮設立州府,改軍戶丶馬戶為民戶,並且免徵賦稅五年。
另外,凡是不再歸附偽朝的百姓,一律既往不咎。我希望諸位和我一起上奏。」
「否則,西北遲早會有人造反,造大反。」
朱寅知道,明末西北造反的主力,就是西北諸鎮的軍戶。軍戶是最慘的,受到雙層欺壓,人身自由還不如農民。
民戶受到州縣官員管轄,就算吏治腐敗,社會多少還在國家律法所及之處。
可是軍鎮就不同了。
戚繼光點頭道:「是該在甘肅設置郡縣了。這軍鎮長期由各級軍官管轄,實在是粗暴簡單,軍戶生死榮辱,都操之軍官之手,就算被無辜打死,也說是觸犯軍法,名為軍戶,
實與奴隸無異。」
葉夢熊同意朱寅的方案。鄭國望和郝運來也表示附議。
朱寅知道改軍鎮為郡縣的提議很難被朝廷通過。因為涉及到的利益太大。可如果借著這次河西之變,隻改甘肅一鎮,還是有希望的。
朱寅說完了這些,這才說起軍事。
「有南下逃難的商人送信,半個月來,賊軍將劫掠搜刮到的糧草聚集在瑞安堡,堆積如山。足夠賊軍用兩個月。賊軍的計劃是,兩個月之內消滅我軍,然後渡過黃河,奪取我軍在隴西的糧倉和馬料場。補充之後,再進攻關中。」
「賊軍已經團結起來,除了四萬騎兵,還有幾萬附逆的邊兵和大量軍戶,而且附逆者越來越多,一天要消耗多少糧草?可是河西糧草有限,糧草就是賊軍最大的軟肋。」
「若是瑞安堡的糧草被焚燒了,賊軍必然軍心大亂!」
戚繼光點頭笑道:「製軍此言不錯,賊軍最大的命門的確是糧草。所以此戰我軍明攻涼州,實則劍指瑞安堡。隻要瑞安堡的糧草被焚毀,一時半會兒籌集不到糧草,偽朝就大勢已去。」
這一整套計劃,其實是他和朱寅丶李如鬆丶商陽等人早就商量好的,當然不會這麽簡單。
蕭如薰忽然說道:「製軍,大將軍,倘若賊軍想的一樣,也對我軍的金城關下手呢?
金城關可是儲備了我軍大量糧草,若是賊軍也打我軍糧草的主意,焚燒我軍糧草,那我軍也會軍心大亂啊。」
朱寅忍不住笑了。
「蕭將軍果然是西北名將。」朱寅智珠在握般的說道,「吾已預判,賊軍之所預判也涼州城,如今成為天命帝的都城,
涼州衛指揮使衙門,就是天命帝的行宮了。同時,也是賊軍的中軍所在。
涼州城頭飄揚著大明的旗幟,以及蒙古人的狼頭旗和蘇魯錠大,顯得很是詭異。
操著蒙古語和土達語的子,和操著西北漢話丶身穿明軍甲胃的漢軍同處一城,看上去也很是詭異。
此時此刻,指揮使衙門大堂之內,太師哮拜正在主持軍議。
天命帝是個傀儡,當然不會參加軍議,如今隻在後院和肅王飲酒作樂,軍務政務一概交給太師哮拜。
倒也有自知之明。
哮拜利用大明天命皇帝的名義,招徠了數萬投降的明軍降兵和更多的軍戶。大明親王的旗號還是很好用的,河西漢人聽到慶王在涼州稱帝,成千上萬的起來響應。
就是很多山賊丶響馬丶沙盜,都紛紛來投,
哮拜以太師的名義封官許願,以自己僅剩的兩千多家丁為底子,短短半個月就拉起幾萬人的漢軍,聲勢複振。
有了這幾萬投靠的漢軍兵馬,哮拜這個太師麵對前來匯合的真相丶渾爾圖丶阿雲等蒙古貴族時,他才能有底氣。
坐在大堂上的蒙古貴族和明軍降將們,都看著最上首的哮拜和太子朱帥鋅。
哮拜年已七旬,須發皆白,卻紅光滿臉,意氣風發的侃侃而談。
之前被朱寅追擊千裏的狼狐落魄,此時不見絲毫。
年僅十五歲的太子朱帥鋅,神色恭敬的坐在哮拜的右邊,一副「凡大事皆由太師處置」的架勢。
兩人之下,就是西海蒙古實力最強的台吉,真相。
除了真相,就是鄂爾多斯殘部的阿雲,以及大鬆山的渾爾圖台吉,小鬆山的巴海台吉等七八個蒙古貴族。
再就是一群投降的甘肅明軍將領。
大堂中間擺著一個蒙古人習慣用的巨大沙盤,上麵很簡陋的堆著山川地理。
哮拜用拐杖指看沙盤,脾眾人的說道有「》
「朱寅的糧草,就在金城關!如果我們的騎兵先出長城,再繞道攻擊金城關,奪了他的糧草,切斷他的補給呢?」
「那麽紅山峽的明軍,就是一群斷奶的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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