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藍色的衣裳洗得有些發白，但依舊整潔，視線落在宋晚檸背著的藤筐上。
“去鎮上？”他問，語氣平淡。
宋晚檸腳步一頓，點了點頭：“嗯。”
“正好，我也要去公社辦事。”江知衡直起身，走到她身邊，“一起吧，路上有個照應。這年頭，路上不太平。”
他的理由很正當。
宋晚檸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她略一沉吟，答應下來：“好。”兩人並肩走上通往鎮上的土路。
一路沉默，江知衡的步調沉穩，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靠近，又能隨時應對突發情況。宋晚檸暗自警惕著四周，同時也在盤算著到鎮上後如何行事。
快到鎮口時，已經能看到供銷社那排灰撲撲的房子和攢動的人頭。
宋晚檸停下腳步，對江知衡說：“江同誌，你去忙你的吧，我去供銷社看看。”
江知衡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好。辦完事，下午兩點，鎮口這棵歪脖子柳樹下碰頭，一起回。”他指了下不遠處一棵顯眼的老柳樹。
“行。”宋晚檸應下，轉身匯入了湧向供銷社的人流。
她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放下藤筐。
掀開蓋著的茅草，露出裏麵幾個編織精巧的藤籠和小提籃。
她選了個位置，將東西一一擺開。
藤籠編得細密結實，提籃造型別致，邊緣還巧妙地編出了花紋，在一眾灰撲撲的土產裏顯得格外精巧。很快，就吸引了一個挎著菜籃，穿著相對體麵的中年婦女的注意。
“哎，丫頭，這籠子怎麽賣？編得可真俊！”婦女蹲下來，拿起一個藤籠仔細看著。
宋晚檸報了個不高不低的價格，正好在婦女的心理預期邊緣。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成交。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宋晚檸的手藝確實好，藤製品又實用。
不一會兒，幾個藤籠和提籃就賣出去大半，換回了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糧票。
她掂量著手裏這點收獲，遠遠望向供銷社裏賣種子的櫃台，眉頭微蹙。
這點錢票，遠遠不夠買她想要的多種種子。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供銷社工作服，顴骨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
她目光掃過宋晚檸剩下的兩個藤籃和地上的茅草，叉著腰，聲音尖利：“喂，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交管理費了嗎？趕緊收拾東西走人！不然沒收了！”
宋晚檸抬眼一看，她認得這女人，是供銷社的售貨員趙金花，有名的勢利眼。
就在宋晚檸準備據理力爭時，一道略顯油滑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趙大姐，別發火嘛！這麽俊的手藝，趕走了多可惜？”
宋晚檸循聲看去，隻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還盤著兩個油亮核桃的中年男人踱了過來。
他臉上堆著笑，眼神卻精明地在宋晚檸和她的藤籃之間掃視，最後落在宋晚檸那張雖然清瘦卻難掩靈秀的臉上。
“小同誌，手藝不錯啊。”男人笑眯眯地開口，“鄙人姓胡，在鎮上開了個小雜貨鋪。”
“你這籃子，我瞧著比供銷社裏賣的那些強多了。剩下的這兩個，還有你筐裏那點好東西，”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宋晚檸蓋著茅草的藤筐，“我都要了，至於價錢嘛，好商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誘哄：“而且，我看你像是想買點稀罕種子？供銷社那點東西，死貴還不好。我那鋪子裏……路子廣，隻要你東西好，價錢公道，種子嘛……包你滿意。”
宋晚檸心中警鈴微作。
這個胡老板，眼神太活絡，目的性太強。
但他的話，也確實戳中了她的需求。
供銷社的種子確實有限且貴，她需要更多樣化的東西。
她不動聲色地看著胡老板，又瞥了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等著收管理費的趙金花，再掂量了一下手裏那點可憐的票證。
去，還是不去？
“好。”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彎腰利落地收拾起地上剩下的兩個藤籃和茅草，重新蓋好藤筐，“帶路。”
胡老板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對著趙金花假模假樣地拱拱手：“趙大姐，人我就帶走了，您忙著！”說完，轉身引著宋晚檸往鎮子更深處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走去。
巷子七拐八繞，盡頭處有一間不起眼的鋪子，門板半舊，掛著個“胡記雜貨”的木頭牌子，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麵光線昏暗。
貨架上東西不多，落著層薄灰，透著一股蕭條氣。
胡老板反手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小同誌，東西拿出來看看吧？先說好，我老胡收東西，講究個貨真價實，要是糊弄人的玩意，,……”
他拖長了調子，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晚檸沒廢話，放下藤筐，掀開茅草。
下麵頓時露出幾個藤籠提籃，還有……
一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她解開布包，露出裏麵的東西，是幾個表皮光滑個頭飽滿的土豆。
還有一把顆粒圓潤，色澤金黃的高梁米！
這正是她空間裏收獲的，特意挑出品相最好的。
昏暗的光線下，那土豆飽滿得不像話，高粱米粒粒分明，金燦燦的。
這品相，在這饑荒年月，真的簡直像假的！
胡老板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直了。
他猛地湊近，幾乎把臉貼了上去，拿起一個土豆掂了掂分量，又撚起幾粒高粱米，放在手心仔細端詳，甚至還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嘶……”他倒抽一口涼氣，“好東西，真正的好東西！這土豆……這高梁米……哪來的？”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宋晚檸。
宋晚檸麵無表情：“山裏偶然得的，這些能換種子嗎？”
胡老板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幹咳兩聲，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重新堆起笑容，但眼神裏的熱切藏都藏不住，“好說，好說，小同誌真是好運氣，這品相，絕了！你想要什麽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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