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女兒才一歲多，季知曉帶著那麽小的女兒，沒辦法去馮姐姐那邊。
又過了兩年，馮姐姐來信說，侄子沒了。
村裏的小朋友都會去河裏玩耍，尤其是夏天，那條河是小朋友的樂園。
侄子是被河水淹死的。
親人相繼離去，季知曉責怪自己的不作為。
如果爸爸媽媽哥哥嫂嫂被下放的時候，她不是慌了神，真的隻期望用婚姻保全自己，而是堅強一點，用盡全力去改變些什麽，是不是結局就會不同？
如果當初將侄子接來身邊撫養，是不是，侄子就不會死？
她太不作為，太沒用了。
車輪滾滾向前，煙塵四起，車軲轆發出快要散架一般的噪音，顛簸中，趕車大叔的聲音傳了過來：“你說的，是不是趙三家的？”
季知曉回過神，趙？
好像確實姓趙沒錯。
“應該是吧，大叔，您等下能不能把我送到趙三家？”季知曉問道。
“這個當然沒問題。”大叔爽快地答應。
一個半小時後，牛車終於進了村。
大叔在村裏的人緣顯然挺好的，一路過去，都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以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季知曉。
村裏很少出現陌生麵孔，更何況是年輕漂亮的麵孔，難道是下鄉的知青？
沒聽說有知青來他們村裏啊。
大叔將牛車停在路邊，然後用手指著河對麵的一戶人家說道：“小姑娘，那家就是趙三家。”
“謝謝大叔。”季知曉跳下車，問道：“大叔，車費是多少？”
“你給個五分錢吧。”大叔說道。
季知曉手上的錢是各種賣菜的零碎錢，一分五分一毛的多不勝數，她拿出五分錢，遞給大叔：“謝謝大叔。”
她說著，又從背簍裏摸出一把糖果：“大叔，給，家裏有娃的話就給娃吃，可甜呢。”
大叔局促地搓了搓手，臉都紅了：“這，這怎麽好意思。”
“沒關係，要不是您，我可找不到九裏村。”季知曉抓著糖果的手又往著大叔那邊伸了伸。
大叔將五分錢遞還給季知曉：“那這車費我就不收了，吃了你的糖果，咋好意思再收車費。”
五分錢可買不到這麽漂亮的糖果。
糖果是稀罕物，更何況還是這麽漂亮的糖果。
想到家裏的小孫子跟小孫女，大叔看糖果就更稀罕了。
季知曉笑著將糖果放在牛車上，背起背簍往著大叔剛剛指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說：“大叔，到時候送我去鎮上的車費給我免了，這一次您就收著吧。”
有了農場，季知曉賺一些小錢並不難，跟村裏麵朝黃土背朝天不同，他們的錢，每一分都攢的很辛苦。
趙三家住在河對麵，走過小小的石板橋，再往回走一點路，就是趙三家。
河對麵有不少人家，正是午飯時間，不少人就在自家的院子裏擇菜，看到陌生麵孔的季知曉，紛紛探出頭來看。
還沒走進趙三家裏，在院子外麵，就聽到有人在罵人。
“自己生個賠錢貨就算了，還帶個拖油瓶，家裏就那麽點糧，全讓你們幾個禍禍沒了，真是個掃把星，賠錢貨，早知道，就是娶村裏的寡婦都不讓兒子娶你這個喪門星。”
罵罵咧咧的話就沒停過，季知曉站在院外停住腳步，心裏不確定起來，馮姐姐真的是嫁到這家的嗎？
不可能啊，馮姐姐在信裏說，她婆婆慈祥，丈夫體貼，孩子可愛，一切都好。
大概是搞錯了。
季知曉後退了兩步，想要去別家問問人。
沒想到，還沒等季知曉轉身離開，一直罵罵咧咧個不停地老太婆先看到了季知曉，看到陌生麵孔的季知曉，老太婆放下手裏剛從院子地裏挖來的菜，拍了拍手裏的泥土上前來問：“你找誰？”
來都來了。
那就問問。
季知曉道，“馮小曼是這家嗎？”
“你找我兒媳婦幹什麽？”老太婆上上下下掃了一眼季知曉，又看到她身後背著的沉甸甸的背簍，臉上總算有了一些笑：“你是小曼娘家來的人吧，快進來快進來，我這就給你喊人去。”
她說著，一邊往裏走，一邊喊道：“小曼，小曼，快來，你娘家那邊來人了。”
季知曉的臉色卻不大好，小曼姐那樣嫻靜溫柔的性子，竟然遇到這樣的婆婆，這日子，可想而知不會太好。
季知曉知道小曼姐的日子不會太好，卻沒想到會這麽差。
當馮小曼站在季知曉的麵前，季知曉都不敢認。
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右眼腫的眼睛都睜不開，頭發隨意地紮起，鬆鬆散散的就像她的人一樣，沒有一點精氣神。
在她的後麵，跟著兩條小尾巴。
一個小女孩，一個小男孩。
女孩兩歲左右，走路還搖搖當當的，小男孩五歲，怯生生地躲在馮小曼的身後，從她的身後探出腦袋看季知曉。
兩個孩子倒是穿的挺幹淨的，養的也還算白嫩，看得出，馮姐姐對孩子很好。
馮小曼一看到季知曉，整個人十分局促，她下意識低下頭，想轉身不讓對方看到自己臉上的傷，但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多此一舉，她肯定已經看到了。
她沒轉身，就這麽側著身，眼睛不敢看季知曉。
“馮姐姐。”季知曉喊了一聲。
眼淚一滴滴地，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馮小曼沒發出一點聲音，就這麽無聲地哭著。
季知曉的心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幾步上前，將馮小曼抱住：“馮姐姐，是我來晚了。”
“曉曉。”馮小曼回抱住季知曉，終是顫著聲音開了口。
“這是小姨子嗎？”一個男人從屋子裏走出來，看到季知曉眼睛亮了亮：“小曼，小姨子來了，你怎麽讓人站在外麵，趕緊請人進來坐啊。”
“小姨子，快進來坐。”男人十分熱情地招呼著，隻是那雙打量季知曉的眼睛卻怎麽看怎麽不老實。
馮小曼聽到男人的話，身體忍不住抖了抖，她轉身看向趙軍，看到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忍不住提醒道：“趙軍，曉曉是我妹妹。”
“原來妹妹叫曉曉啊，曉曉，你姐還從來沒跟我說過有個妹妹呢。”趙軍嘿嘿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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