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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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瓜田(3k)

    心頭劇震之下,老人猛地回頭望了一眼那盞燈火搖曳不定的青銅古燈,繼而急切追問道:

    “徒兒,你當真確定他道家出身?!”

    桃紅枝認真回想片刻,語氣篤定:

    “是,師父。那位前輩無論言談舉止,皆明明白白是道家一脈。”

    她看著師父不同尋常的反應,疑惑道:

    “師父,可是有什麽不妥?”

    離恨天,兜率宮。

    這個門庭,豈止是“不妥”?

    問題大了去了!

    天下山頭林立,天上仙神無數,敢以“宮”為名的道場也絕非一家。

    可唯獨道家一一不行!

    正如佛門弟子不敢輕言“西天”,道家對“立宮”之事,更是慎之又慎,規矩森嚴!

    這一刻麵對徒兒的詢問,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闡明一切。

    畢竟,他這徒兒不過是剛入大道,如此時節就見高山仰止,未免.

    離了泰安縣的杜鳶正緩步走在官道之上。

    這個時節的太陽已經略有氣候,路邊基本看不到路人。

    大多都是躲著了去,打算等著下午日頭稍弱後再做打算。

    可杜鳶不用,不是他不懼寒暑,也不是因為他可以縮地成寸。

    而是他又發現了那枚小印的另一個妙用一

    凡道旁有林木之處,隻要他足尖點地,步履徐行,頭頂的濃蔭便會悄然延展、交疊如蓋,恰如其分地為他遮蔽驕陽。待他行過,那濃蔭又似通靈般,悄然散歸原位,不留半分異樣痕跡。

    如此一來,自然樂意放緩腳步,悠悠觀景。

    隻是路過一片瓜地時,杜鳶頗為驚奇的停了下來。

    轉而看著哪一地鬱鬱蔥蔥的西瓜。

    “這個時節就有西瓜了嗎?”

    正驚奇間,忽然聽見一老叟喊道:

    “後生,可莫要摘了去!”

    循聲望去,隻見一處幾乎與林木融為一體的隱蔽瓜棚下,一位老叟正朝著他吆喝。

    杜鳶起身拱拱手道:

    “老人家,您放心,我絕不會偷拿您的瓜!”

    可哪老叟卻是擺手大笑:

    “嗨,老漢我這一大片地呢,路人渴了摘一兩個西瓜算什麽?我叫住你是因為這瓜還沒熟呢,怕你吃了鬧肚子!”

    杜鳶雖然幼時在鄉下長大,但西瓜也真的隻是吃過而沒種過。

    故而驚訝說道:

    “這麽大的瓜,居然還沒熟嗎?”

    老叟笑道:

    “當然沒熟了,你看那顏色不都還淺著嗎?”

    認真看去,果然是比記憶裏的淺了不少。

    “原來如此,受教了!”

    “指點啥呀,你又不種瓜,不懂也尋常。”老叟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又抬頭望了望天,“不過後生,這日頭毒得緊呐。要不,來老漢這棚子底下歇歇腳再走?”

    杜鳶想了一下,便是走了過去。

    “叨擾老先生了。”

    老叟一邊騰挪著讓出個小馬紮,一邊連連擺手。

    “啥先生不先生的,我就一個種瓜的,這麽文雅作甚?”

    待杜鳶坐穩,老叟眯縫著眼,上下打量著他:

    “後生,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口音也分外陌生。打老遠地界兒過來的吧?”

    杜鳶點頭道:

    “對,我是從青州那邊來的。”

    可老叟盯著杜鳶看了好一會兒後,又是搖搖頭道:

    “不對,不對...這口音聽著還是不對味兒。青州老漢我也待過幾年,這點兒腔調還是聽得出的。”他嘴裏念叨著,手上卻不停,拎起粗陶壺給杜鳶倒了滿滿一碗涼茶。

    “鄉下地方,隻有這粗陶碗,別嫌棄。”

    杜鳶輕笑著接過道:

    “能白喝一碗涼茶的好事,哪裏會嫌棄?”

    老叟聞言,指著杜鳶哈哈一笑:

    “白喝?嘿,這涼茶可沒白喝的理兒!來來來,”老叟往前湊了湊,眼中滿是期待的看著杜鳶,“你這一看就是遠道來的,路上稀罕事兒準多。給老漢講講吧,人老嘍,腿腳不靈便,就指望著這點解解悶兒了。”

    杜鳶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便是挑了一些風土奇聞給老叟說了起來。

    老叟也聽的分外滿足。

    隨著一碗涼茶飲盡,杜鳶也感覺說了個盡興。

    這讓他想起了剛來給人說書的時候。

    慢慢的,也就想起了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力的光景。

    煉假為真,倒轉乾坤。

    那於他而言真的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心念至此,杜鳶突然問道:

    “老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老叟一邊給杜鳶滿上一碗涼茶,一邊樂嗬嗬笑道:

    “都說了不用這麽文雅,然後你隨便問吧,能答出來的,老漢我肯定答,就是最好隻問問種瓜得瓜的事情。不然老漢我怕聽不懂,答不來。”

    杜鳶失笑點頭,略微思索後說道:

    “若您隻需說一句話,便能教這天要雨得雨,要晴便晴,您會如何?”

    老叟聞言,認真想了想,眼中放出光來:

    “那可太好了啊,我們這些種地討生活的,辛勤少不得,但天時更是少不得,怕雨多怕雨少,怕太陽毒又怕太陽弱的,一年到頭,能討多少活路,幾乎全看老天爺心情。”

    說到這裏,老叟美滋滋的暢想著自己若真能呼風喚雨該有多好。

    “若是能如你說的這樣,老漢我肯定不出幾年,就能給孫子的老婆本都攢出來!”

    杜鳶亦是點頭:

    “誠然,妙不可言,是麽?”

    “對啊!”老叟應聲,滿是憧憬。

    可那笑意還未散盡,他忽地搖了搖頭道:

    “不不,還是不太好。”

    “為何?”

    杜鳶眉梢微挑,麵露訝色。

    是覺得不夠嗎?

    正欲開口,卻見老叟指著那片瓜地說道:

    “因為老漢我怕這麽一來,我的心就落不在這片地上。而老漢我又是個隻會土裏刨食的粗笨人。我怕我屆時壓不住心裏的念頭,以至於管不住嘴巴的作了惡還不自知。”

    杜鳶聽罷,初時隻是訝然,可隨後便是心頭一震。

    霎時起身。

    “咋了這是,後生?”

    老叟完全看不明白,連帶著手裏的茶碗都差點甩了出去。

    杜鳶卻在起身之後,朝著老叟鄭重一拜道:

    “今日若無老先生,我怕是依舊渾然未覺,兀自沉迷。”

    “這,後生,我. ..我聽不懂啊?”老叟越發不明所以。

    杜鳶沒有起身,隻是說道:

    “您隻需要知道,今日無您,我怕是難以自知,險些鑄錯。且,如今既然得了您點撥,杜某也得折返回去一遭,故而先行告辭!”

    再度深深一拜,杜鳶便急忙轉身欲走。

    隻留下老叟呆立原地,茫然不解。

    然而杜鳶剛走到瓜田中央,突然一拍腦門,猛地回身問道:

    “老先生,您如今最想要的是什麽?”

    老叟依舊一頭霧水,但見杜鳶發問,便指著瓜田道:

    “那還用問?自然是盼著這田裏西瓜快快熟透,好賣錢去!”

    杜鳶追問:

    “僅此而已?”

    老叟連連擺手笑道:

    “這還不夠啊?”

    杜鳶聞言,亦是會心一笑,再度鄭重一拜。

    “老先生,告辭!”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杜鳶遠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老叟隻得搖頭笑笑,打算回屋睡個回籠覺。

    可剛轉過身,杜鳶的聲音卻隨風飄來:

    “老先生,切莫忘了收瓜!”

    收瓜?

    這生瓜蛋子怎麽收?

    老叟滿心狐疑,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被腳下圓滾滾的西瓜牢牢吸住。

    他凝視片刻後俯身挑了一個,屈指輕輕一敲

    哢嚓!

    那瓜竟應聲崩裂開來!

    露出的瓜瓤鮮紅欲滴,汁水更是瞬間浸透了瓜皮下的泥土,僅是看著,便覺清甜之氣撲麵而來。迫不及待的捧起一塊上手一嚐,滿嘴瓜汁的老叟頓時咧嘴笑道:

    “哎呦,這瓜真熟了啊!”

    不在駐足欣賞沿路風景的杜鳶,大步而行,縮地之法亦是頃刻顯威。

    隻是十來步抬腳間的功夫,杜鳶就穩穩當當的立在了李家的院門之前。

    見到杜鳶回來,先前給杜鳶開門的那年輕小子當即驚呼道:

    “道長,您怎麽回來了?”

    杜鳶左右一望,瞬間鬆氣。

    “那位桃姑娘還在府上?”

    “在呢!”小夥子點頭如搗蒜,“她剛還向老祖宗討了間僻靜的屋子。”

    “煩請帶路。”

    “好嘞!您隨我來!”小夥子立時眉開眼笑,引著杜鳶直奔那間靜室。

    剛一到門口,杜鳶就聽見裏麵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徒兒啊,你暫時不需要知道這位究竟是誰,但你要知道的是,這位既然開了尊口,那想來是真的為你安排好了一段良緣,今後遇到你切莫忽視!”

    說這話時,深藏大墓之下的老人長籲短歎。

    他深信,這般境界的道家大真人,斷不會存心坑害自己徒兒一一燕歸山還不夠分量,燕歸山的小徒兒更是入不了其法眼。

    隻是這親手撫育成材、視若珍寶的徒兒,怎地一夕間便被人“定”下了姻緣?念及此處,大墓深處,老人身旁青銅燈盞的火苗都隨之搖曳不定。

    “哎?師父?這是何意?”

    恰在此時,杜鳶推門而入,麵含歉意,拱手一禮:

    “貧道唐突,先前所言,實因憶及故舊,一時心有所感,順口提及。絕非是想妄動姻緣紅線,還請萬勿介懷。”

    隨著杜鳶行禮起身,大墓之下的老人登時發現自己徒兒的那盞燈火居然竄動了一下。

    隨即,一條虛幻紅線應聲燒盡。

    姻緣歸位,不在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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