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看我！」
陳啟十分確定，那兩根肉須上的眼睛正在打量著他。
驚懼之餘，他腦中念頭電閃，快速收斂表情，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隨後低下頭，慢慢消化心中的情緒。
「是我病情加重了嗎？」
「還是這個世界越來越顛了！」
陳啟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小茹護士，發現她正專心吃著「大包子」，咬開包子表皮，吸吮著裏麵的嘔吐物。
她正對著趙醫生，卻對於趙醫生身上的異常變化視若無睹。
「就和食物的異常一樣，隻有我能看見嗎？」
「許安安應該也能看見吧，但這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我的幻覺？」
「如果不是幻覺，如果我看到的才是真的，那……出問題的不隻是食物，還有人。」
「或者說，是人吃了詭異食物之後，才出現的問題？」
一直以來，導致陳啟對自己所見不自信的一個原因就是，他看到的所有人都吃了詭異食物，但大家都好好的。
可現在出現在趙醫生身上的異常，是不是能證明並非如此？
可能大家身上都出現了異常，隻是隱藏得很好而已。
「說起來，我吃野生食物的時候，他們都會自動趕來阻止，這不也是一種異常嗎？」
「隻不過這種異常隻出現在醫護人員和保安身上，周圍的病人一樣都吃了詭異食物，卻沒有這種表現。」
「所以這些異常的出現，還是不能證明和進食詭異食物有關。」
「也可能是醫院這個地方本身就特殊……」
不管是醫護人員還是保安，目前表現出明顯異常的，都是醫院的工作人員。
而且野生食物也是隻在醫院中出現。
這讓陳啟無法判斷異常的來源究竟是詭異食物，還是醫院這個場所。
陳啟腦中不斷思索著，嚐試著理清各種線索，暫時還是無法整理出一套有說服力的說辭。
但不管怎樣，為了不讓這些異常出現在自己身上，他還是要和以往一樣堅定，絕對不碰那些詭異食物！
見陳啟低著頭不吭聲，趙醫生輕笑道：「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嗎？」
「這麽多食物隨你挑，隻用吃一口就能出院，都做不到嗎？」
「看來你也不是那麽想出院。」
陳啟微微皺眉，感覺到今天趙醫生言行的反常。
「這不像是他平時會說的話。」
「他似乎一直都在誘導我吃下詭異食物，是我想多了嗎？」
「在我已經證明自己能吃下麵包的情況下，還讓我吃一口其他食物，又有什麽意義？」
「就算我真的咬牙吃下了，又能證明什麽？」
再結合從趙醫生身上看到的異常，陳啟已經對趙醫生的行為動機產生了懷疑。
他搖頭道：「今天已經吃飽了，下次吧，下次一定。」
趙醫生淡淡道：「可沒有下次了，等你插上胃管，就什麽都能吃得下了。」
陳啟眼皮微跳，從趙醫生的話中聽出了一些威脅的意味。
但抬頭去看趙醫生，卻見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他太陽穴位置探出的肉芽已經收了回去，隨著他停止撓動，那道鮮紅的口子也閉合了。
好似一切都沒發生過，隻是陳啟的臆想罷了。
陳啟不語，隻是心頭沉甸甸的不舒服。
聽趙醫生的意思，還是要強行給他插胃管。
現在他唯一的機會，就是等到下午拿到手機之後，再嚐試說服父母。
昨天他給父母發的消息，都沒能等來回複，但一天過去了，兩人總不能還裝看不見吧？
「說起來，老爸老媽的表現也很反常……」
陳啟心中疑慮重重。
見陳啟沒有任何表示，趙醫生似乎是終於放棄了，對小茹道：
「這麽多東西咱們吃不掉，你挑點愛吃的留下，其他的拿出去給同事們分了吧。」
小茹護士應了一聲，收拾了一下就帶著陳啟一起出去了。
陳啟心事重重的回到病房，心裏一直想著事。
直到下午一點多，小茹護士拿著營養液來到病房內。
見陳啟悶悶的靠在床頭，小茹護士難得溫柔道：「不開心啊？」
「哪能開心的起來。」陳啟歎氣道。
小茹護士也有些不解：「我也沒想到趙醫生會這麽嚴格。」
陳啟抬頭看了她一眼，心道小茹起碼比起趙醫生要正常的多。
他目光落在小茹手中的營養液上，道：「今天就不用輸液了吧，我身體也差不多恢複了，而且今天也吃了麵包。」
「這……」小茹猶豫了一下，「那我去和趙醫生說一下。」
「嗯嗯，麻煩了。」
陳啟打算從今天開始停止輸液，一來是不需要，隻要每天能進食兩件野生食物，便能讓他的身體穩中向好。
二來也是以防萬一，要是趙醫生往這營養液裏加點藥，沒準他一覺睡醒，胃管已經給他插上了。
誰知道今天十分反常的趙醫生能做出什麽事來。
陳啟是打定主意不配合插胃管，因此也不能給趙醫生任何可乘之機。
「我給你把手機帶來了。」小茹護士留下陳啟的手機，便離開了病房。
陳啟迫不及待打開手機，連續好幾條未讀消息彈出。
他先是點開和「老爸」的聊天。
老爸：我和你媽聊過很多次，她是希望你徹底好了之後再出院。你現在當務之急是把身體養好，把病治好，出院的事你別著急。
老爸：等我出差回來，就算你媽不同意，我也去接你出來。
陳父是個實幹大於言談的技術人員，平日裏話就不多。
陳啟歎了口氣，老爸人在外地，確實指望不上。
他回複道：老陳你哪天回來？怎麽這次出差這麽久？
沒想到陳父很快就回了消息。
老爸：應該快了，中途出了點意外，耽誤了幾天。
陳啟又和自家老爹聊了兩句，然後點開來自「老媽」的未讀消息。
昨天他拆穿了老媽之前的謊言，他很好奇老媽會如何解釋。
老媽：抱抱表情
老媽：對不起乖兒子，老媽那天確實去了醫院
老媽：不過趙醫生說，我們當父母的頻繁探望，可能會讓你產生依賴心理，不利於你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
老媽：減少探望，適當的疏遠，可能會讓你更想回家，更渴望康複，也會更積極的去治療
「果然，我猜的不錯。」
「又是趙醫生！」
「阻止家屬探望，誘導我進食詭異食物，他到底要做什麽？」
「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我出院，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趙醫生的行為，顯然已經超出了正常的治療範圍。
不過不管趙醫生有什麽目的，隻要陳啟成功出院，以後也就不會再和趙醫生有什麽交集。
陳啟將自己身體恢複，以及能進食麵包的好消息分享給了自己老媽。
結果還不等他再次提出要出院的請求，老媽就回了消息。
老媽：我已經知道了，中午趙醫生就和我說了，你都不知道媽聽了有多高興！
老媽：這麽看來趙醫生的治療方案真的很有效，當初轉院真是個明智的選擇。
陳啟當場呆住了。
陳啟：趙醫生和你說，我是被他治好的？
老媽：那不然呢？還能是你自己治好的？
陳啟打字的手懸停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他能怎麽說？
說自己是吃野生食物吃好的？
至於出院，那更是提都不用提了。
這時候趙醫生說的話，隻怕都會被老媽當做金科玉律。
趙醫生不同意，老媽絕不會幫他辦理出院。
「合著我辛苦覓食，絞盡腦汁計劃的電梯進食，好不容易才讓自己身體有了好轉，到頭來都成了他趙醫生的功勞？」
「我恢複身體是為了出院，但身體恢複之後，卻讓我在醫院困得更深了。」
陳啟有一種站完街收到假鈔的無力感。
他有些意興闌珊，也沒了繼續聊天的心思。
身體恢複加上獲得勉強能吃的乾巴麵包，讓他以為自己肯定能說服醫生和家人，能成功出院。
結果哪條路都走不通。
「誰都指望不上，還是要靠自己。」
「今晚繼續進食，先將身體恢複到巔峰再說。」
「等我身體完全恢複，他又要以什麽理由繼續阻止我出院？」
說到進食，陳啟悄悄摸了摸枕套裏藏的煎餅果子，心中多了幾分期待。
不知道吃下這個朝思暮想的煎餅果子，能不能讓他身體恢複到巔峰？
陳啟腦子裏想著事，手卻習慣性點開「過客」軟體。
昨天是他第一次「斷更」，沒有發布新動態。
今天他也同樣不打算更新動態，如今的處境讓他不知道該發什麽。
他點開過客軟體，隻是想看看有沒有momo的消息。
昨天他提出想加momo的微信，不過沒有等到momo的回覆。
但今天，隨著手機微微一震，軟體界麵那個代表未讀評論的紅點卻讓陳啟心頭微微一震。
他連忙點開評論。
momo：你在哪？
陳啟猶豫了一下，回複道：靜海醫學院附屬醫院，精神科病房。
等了沒兩分鍾，手機又是一震。
momo：記住，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吃看起來不能吃的東西。
陳啟目光一凝，終於徹底確定momo也是他的同類。
而且momo應該知道些什麽，起碼比他了解的多。
陳啟：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
momo：不知道，總之別想太多，先保全自身。
momo：我也在努力尋找出路，你要是能從醫院出來，可以聯係我。
陳啟：不加個微信嗎？
momo：在這裏給我留言就行，我會看到的。
陳啟放下手機，心中思忖：momo肯定知道一些秘密，隻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不願說我也沒轍。
隻能保持聯係，將來若是出院了，可以找他當麵聊聊。
經曆了這幾天的事，陳啟明白，以往他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都幫不了他。
真正能幫到他的隻有同類。
隻有同類才會相信他，理解他的處境。
比如認識剛一天的許安安，就幫他送來了煎餅果子。
素未謀麵的momo在過去的大半個月裏，一直在網上給他加油鼓氣，現在更是給出忠告。
他們這樣的隻是少數人，要麵對來自多數人的壓力，也正是因此，才會本能的抱團取暖。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滑輪滾動的聲音，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走了進來。
來打掃病房嗎？
陳啟不動聲色挪了挪位置，用自己身體將枕頭完全擋住，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玩手機。
其實他每天除了和父母聊兩句，再和momo互動一下，拿手機也沒別的事幹。
掃了一眼手機上安裝的遊戲，現在卻提不起一點玩的心思。
這時，微信上一個備注「孝子」的好友突然發來消息。
孝子：開兩局？爸爸帶你飛。
陳啟忍不住勾起嘴角，這是他「親如父子」的大學室友楊克己，外號「柯基」。
陳啟：今天怎麽想起來盡孝，你不是周六也上班嗎？
楊克己一畢業就在自己老家找到了工作，之前得知陳啟生病住院，每天下午都摸魚找陳啟開黑。
直到有一天柯基被領導抓了現行，兩人的「親子雙排」才告一段落。
雖然嘴上不說，但陳啟明白室友的孝心。
柯基這是怕他在醫院無聊，才會在試用期冒著被領導抓包的風險陪他打遊戲。
孝子：哼哼，哥們兒我轉正了！馬上要外派出國，出任CEO，迎娶櫻花妹，走上人生巔峰！
陳啟：你要去櫻花國？
孝子：對，這可是優秀員工才有的機會，領導慧眼識人，一眼就看出哥們兒胸懷錦繡。
陳啟：確定是出任CEO，不是出演男主角？可別哪天在日韓專區看到你。
陳啟明白這肯定不是什麽好差事，不然也不會輪到剛轉正的楊克己。
柯基家裏條件不太好，很可能是為了多賺點錢才接受外派。
孝子：別那麽多廢話，開不開？等爸爸出國了就沒時間陪你玩了。
陳啟猶豫了一下，問道：柯基，你們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
孝子：你指什麽？
陳啟：比如厭食症高發，或者周圍有誰像我一樣，突然吃不下飯。
孝子：沒聽說。
陳啟心中歎了口氣，也明白即便是有什麽異常，柯基也未必能發現。
柯基家在鄰省，陳啟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食物異常究竟覆蓋了多大範圍，是局限在靜海市，還是說……全世界？
他沒再多問，正準備上號，保潔阿姨已經拿著拖把一路拖到了他的床邊。
忽然間，毫無預兆的，保潔阿姨一把朝著陳啟的枕頭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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