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回憶夢中的自己究竟怎麽戰鬥，無法回憶那些功法，理論。
在今天之前，他從來沒有握過武器，最多也就殺雞宰魚，甚至沒有遇到過高烈度的戰鬥，再普通不過。他不是什麽百戰生還之人。
他隻有一條命。
他會死。
他死了。
上古耆宿飛濺的血滴霧化，融入空氣，在莫問本能的呼吸間混入他體內，而後又突然凝固，化作尖刺向外突出。
對吸血鬼知根知底，戰鬥經驗充足的強者不會這麽輕易地被殺，但在這裏的隻是個發現異常後立刻奔向戰場的凡人。
他的身體被上古耆宿撕成碎片，吞噬。
但上古耆宿並未結束對挑戰者的抹殺。
它望向龐大凡塵中的其他世界。
凡塵並非一條單一的線，而是織網、是掛毯。
強大到極點的個體可以編寫未來，重織過去，讓當下不斷前進，稍弱一點的存在無法做到這般偉業，但也可以窺見不同的【側麵】。
在它能窺見的所有【側麵】中，同一個敵人來到了他麵前。
或是被精魂祝福，或是得到亡者的助力，或是在死後憑自己的意誌化身惡靈……
他總會到來，就像固定不變的命運。
這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或許這就是英雄吧。
上古耆宿憎恨攔路者，為他的無數次挑戰感到憤怒，但同樣欽佩這位敵人。
不論經曆如何改變，世界呈現何種模樣，他的意誌都不曾動搖，決心都如此璀璨，他必將拋下作為凡人的生活，戰勝恐懼，向著不可戰勝的強敵發起挑戰。
當然，對於敵人，表達欽佩唯一正確的方式是傾盡全力，將他殺死。
陰影的荊棘攪碎他的頸骨，加速的鮮血衝碎他的心髒，純粹的精神衝擊引爆他的顱腦……
上古耆宿在不同的【側麵】，用不同的辦法一次次殺死來敵。
不論精神與意誌如何偉大，現實總有其頑固的一麵，被殺就會死。
未能殺死敵人，就這麽被輕易殺死的英雄……那就不是英雄。
除了知曉他究競有多麽強大，可怕，脆弱，親手殺死他的敵人外，人們隻會稱他為莽夫，愚人，赴死者，他什麽也無法做到。
即使這份奔赴戰場的勇氣就已超出絕大多數蠹蟲。
然而，上古耆宿並非每一次都能一擊必殺。
或是偶然間的直覺反應，或是在戰前被叮囑過，或是有人替他攔下一次死亡，英雄能夠活過他的第一次反擊，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迎來成長。
他會剖開它的胸腹，切斷它的四肢，釘穿它的要害。
上古耆宿越發理解自己的敵人，它意識到對方會以死亡為食，無法殺死他的攻擊都會促使他不斷變強。貿然衝向戰場的愚人，經曆著連綿不絕的死亡篩選，留下那些越發強大的【側麵】。
他的思緒逐漸周全，對力量的把握愈發精妙，對攻擊的預判越發精準。
嗬，不是英雄在與敵人苦戰後活了下來，而是與敵人死鬥中活下來的，才算是英雄……這位英雄越來越像樣了。
上古耆宿甚至在憤怒與憎恨的同時，有些喜歡這份耀眼。
它會輸嗎？
或許會，但上古耆宿的生命並不隻有一次。
它因後嗣的愚蠢被喚醒，因被喚醒而饑餓，因饑餓而痛苦，因痛苦而渴望進食，屠戮一切，所以會有人來殺死它，它會接受那種死亡。
被真正的強者正麵擊殺的感覺並不壞。
終於，某個【側麵】中，傾盡全力的上古耆宿在與莫問的搏殺中戰敗了。
由無數生命堆砌而成，絕非常人可以撼動的龐然大物被釘死，處決。
接著，上古耆宿察覺到了正固定於時間之繩上的結。
本不應在這種時代被撥弄的【上域】偉力席卷世界，無數重【側麵】統一地呈現出“正確”，那些與之不符的被化作錯誤，甚至直接歸於虛無。
【英雄殺死怪物，獲得了勝利。】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莫問麵前正與他僵持的上古耆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怒。
再如何漫長的生命，再怎麽頑強的不死性，終有一天也會被人破解，上古耆宿恐懼著徹底的死亡，不論多麽強大而尊貴，被殺死之後就隻是塵埃。
可如若徹底之死以無可阻擋之姿襲來，它也會在全力掙紮後，以最後的矜持迎接死亡。
但它抗拒這被【上域】錨定的死亡。
“這算什麽。一場遊戲？一次玩鬧？一個英雄的故事？”
流淌於血脈中的秘密與眼前的這一幕，讓怪物的怒意越過了界限，它反而變得冷靜，直視著這位“命中注定”的敵人。
他仍舊堅定，耀眼，竭力想要殺死鑄就惡業的怪物，與上一刻沒有不同，但那份附加於他身上的東西令怪物作嘔。
殺死他的應該是英雄，而非注定的命運。
是他在無數次失敗後，踩著他自己的屍體，用他的雙手握緊武器，釘穿了它的胸膛，而非命運使然，讓幸運的英雄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奇跡。
在無數的【側麵】中，被各式不同的武器刺穿心髒，注定死亡的怪物們一同咆哮：“我名雷夫諾，飲血的受咒之獸，被迫於大地上流浪的墮落者，弑殺尊長的背誓者，不敬神的怪物。”
它們在被殺死前，先一步崩解，在竭力拒絕被殺命運的同時，將殘存的力量傳向某個自己。身著【時樞】奇術機甲，手持聖釘長槍的莫問抽槍退後。
在短短的一次戰鬥中，他像是已與眼前的怪物經曆了無數次搏殺，龐大到不可思議的戰鬥經驗幾乎灌滿了他的本能，他莫名地知曉眼前敵人的一切。
然而，現在，發生了他所知之外的改變。
黑日空間在轉瞬間崩塌，與怪物們搏殺的其他人在空間亂流中被甩到這個星球的各個角落。而大海之上，唯餘莫問與換了身形象的怪物……不，應該說，戰士雷夫諾。
他披著血黑的戰甲，拄著好似刑具的長槍，宛若燃火的雙眸緊盯著眼前這位“英雄”。
“來吧，繼續進行命運之外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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