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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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173章 原來背著我還有花樣!(兩更合一求月票)

    陸念說完,好整以暇地看著章振禮。

    她似乎對自己新編出來的故事滿意得很,正等著聽眾給與反饋。

    而她唯一的聽眾章振禮,坐姿看似筆直,但渾身緊繃,連臉部肌肉都繃著,落在桌麵上的那隻手、手背青筋暴起。

    突然間聽到這麽一個故事,章振禮隻覺得匪夷所思。

    “你怎麽編得出來?”他問道,“你不覺得荒唐得很嗎?”

    “都出了以庶充嫡的事情了,你們國公府再改庶長子為侄子,也不是不可能,”陸念麵不改色,“你知道什麽是荒唐嗎?

    荒唐是啼笑皆非,錯愕後一笑作罷,壓根不往心裏去,因為知道那是荒謬的、虛假的。

    而不是……”

    陸念拿起桌上擺著的一雙筷子,捏住筷尾,拿另一頭去敲打章振禮的手背、胳膊、肩膀、臉側。

    一麵敲,她一麵道:“而不是像現在章大人你這樣,緊張、憤怒、渾身上下透著要與人拚命一般的火氣,你這種叫被踩了痛腳。”

    陶瓷筷子,觸感冰涼。

    或許不是筷子冰,而是他的臉太燙了。

    章振禮煩躁極了,直接伸手,一把抓去了正敲著臉側的筷子。

    陸念爭都不爭,幹脆利落地鬆了手。

    等章振禮把筷子按在桌上,陸念才又道:“兩者的區別已然告訴你了,你現在是要一笑置之,還是要繼續在這兒繃著個臉?你若是再繃著,我建議你回府去繃,我實在不愛看你那臭臉,倒是可以給你那廢物弟弟仔細看看。”

    章振禮被她氣笑了。

    冷笑出聲,他內心中又不得不承認,陸念分析對了。

    新編出來的故事,他不至於一聽就信,但要說一點未信、也不盡然,因而他是憤怒的、也是不安的。

    庶長子的身份,太敏感了。

    他隻要一想到臨出門前,章振賢不知好歹說的那些話……

    章振禮按了按眉心:“你這麽會編故事,怎麽當初麵對繼母還會節節敗退?”

    陸念嗤笑了聲。

    她聽出了話語中挑釁的意味,但她並不覺得臉麵無光。

    “年輕不懂事,輸了便是輸了,”陸念道,“吃一塹、長一智,笑到最後的是我,不是嗎?”

    章振禮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來:“你果然是不吃虧。”

    “哦。”陸念隨口應著。

    “挑撥安國公府的關係本就是你想做的事,給章振賢長點教訓純屬順手,”章振禮沉沉盯著陸念,道,“但就是這順手之事、你也要收個過路銀錢,便是給我編個故事,把我一並拖下水。”

    陸念倏然笑出了聲,道:“我開酒肆的,做生意就是筆筆都算賬,你管我順手不順手。

    再說了,要把你們安國公府弄得混亂不已,偷龍轉鳳怎麽夠啊?

    隻偷龍轉鳳就能讓你們跌個大跟鬥,你章振禮還會坐視我動手?

    你想借我的手謀好處,我拖你下水不也是名正言順?

    與虎謀皮,是這麽說的吧?”

    看著她毫不讓步、理直氣壯,章振禮喉結滾了下,促笑道:“說得真是在理。”

    話語帶了諷刺,但陸念左耳進、右耳出。

    章振禮對她的反應也不意外。

    就像陸念之前自己說過的那樣,她或許不是絕頂聰明,但她有過人的直覺。

    “吃一塹,長一智”的經驗配合直覺,讓她很清楚該以如何神態去應對對手刻意的挑釁與刺激。

    不得不說,這一點讓人欣賞極了。

    章振禮如此想,便也如此說:“我確實很中意你。”

    陸念翻了個白眼。

    待章振禮離開,阿薇進來雅間裏。

    陸念打著哈欠道:“我編了個新故事。”

    阿薇聽得哭笑不得:“您的這些故事,比書局新出的話本子好看。”

    “他自以為能獨坐釣魚台、遊刃有餘地看安國公府其他人唱大戲,我就直接把他踹進去,”陸念撇了撇嘴,“不讓他也當回魚,他嘴裏挖不出真話來。”

    “心氣高,自視高,又自私得很。”

    “章振賢可不是章瑛,天真如章瑛都不敢為了姨娘和安國公夫人叫板到底,章振賢越發不會了。”

    “他是世子,他隻要悶頭過日子,爵位就是他的,等七老八十了給他姨娘求個恩典,已經是他最大的孝順了。”

    “章振禮也一樣,父母怎麽死的、跟現在的他有什麽關係?他不會蠢到為了可能是被害死的父母去和安國公作對。”

    “能拉他下場的唯有利益。”

    “同是庶子,他占了長,更占了賢,他能眼睜睜看著個廢物在他跟前蹦躂?”

    阿薇頷首:“您的想法很是在理,但是,章振禮信嗎?他能找到佐證嗎?”

    章振禮“找”到了。

    作為安國公的親侄兒,幾十年的相處,他自然對對方了如指掌。

    而陸念有句話說得很對,府中妾室好幾位的安國公,在早年又如何會沒有其他女人?

    正妻進門前,府中通房便打發出去了。

    這是明麵上的,暗中,安國公把人養在莊子上。

    後來,那通房去世了。

    莊子上的老人渾然不知京中主家內裏鬧翻了天,她對章振禮沒有防備心,而章振禮又擅長問話。

    “難產死的。”

    “還能是誰的,定然是國公爺的。”

    “孩子也沒有活,國公爺應該也鬆了口氣吧,庶長子生在前頭,夫人娘家那兒肯定要鬧。”

    “我是沒有親眼看到,但這事能作假呀?”

    “夫人肯定不知道,也沒人會去夫人麵前多嘴多舌,要不是您問,奴婢也不說哩。”

    章振禮回了府。

    站在安國公書房外,他卻猶豫起來。

    如伯父說的那樣,隻是偷龍轉鳳,對安國公不至於傷筋動骨,他們老老實實熬過這一陣……

    可一旦坐實了他的出身,那便是亂了繼承,被人抓著一通猛打、就當真要抽了筋了。

    章振禮並不想傷到安國公府的根本。

    這廂章振禮拿不準主意,那廂彈劾的折子並未停歇。

    永慶帝先前高抬貴手放過了章振禮,但大理寺卿卻沒有那麽幸運了。

    這位老大人本就有“宿敵”,借著這場東風,告他治下不嚴,告他對左右寺態度偏頗,為了彰顯有理有據,把大理寺內部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也翻出來,沸沸揚揚的。

    大理寺卿苦不堪言,停職的章振禮更是討不得好。

    都察院、鎮撫司,三天兩頭到安國公府來問話。

    更“糟”的是,沈臨毓特特選在溫姨娘忌日那日登門去,問了正事後,又“探望”安國公。

    當著章振賢的麵,沈臨毓直言發問:“今兒是不是那位姨娘的忌日,府裏祭拜了嗎?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問的章振賢臉黑如碳。

    他不敢和沈臨毓硬碰硬,這火氣都衝到了章振禮和章瑛身上。

    “太平日子不過,非要受惡人挑撥,你一次次和母親爭吵,你知道背後別人笑成什麽樣了嗎?”

    “現在鬧得滿城風雨,所有人都來看我們的笑話!”

    “大哥也是,大理寺中全是亂賬,幾個衙門輪流登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惹了多大的禍事。”

    如此愚蠢的話,章振禮掃了他一眼,懶得回。

    章瑛卻不會由著他講,反唇相譏。

    “別人為什麽看笑話?因為我們就是個笑話!”

    “父親都說了是他和成昭郡王政見不合,我受不受挑撥,王爺該查的還是查。”

    “犯在鎮撫司手上,罪有應得了,就成了我鬧出來的了。”

    “都說樹倒猢猻散,岑家倒的時候,猢猻更多,全跳出來火上澆油,多正常的事兒,你非說的像是大理寺連累了你一樣。”

    兄妹兩人眼看著又要吵起來。

    安國公抬步進來,就聽得嘰嘰喳喳,惱道:“各回各屋去!”

    章瑛抬腳就走,一麵走、一麵道:“供桌我擺,點心我備,元寶我買,二哥,你來不來磕頭、給你姨娘掉幾滴眼淚?”

    “章瑛!”章振賢怒發衝冠站起身來,“你日子是不是不過了?!”

    “怎得?”章瑛梗著脖子回道,“你要趕我出門?家裏還沒輪到你做主呢!”

    安國公氣血上湧,頗有氣無力地與章振禮道:“你把阿瑛帶走,說的都是些什麽話!”

    章振禮站起身來。

    章瑛忙道:“大哥你別管,我說完了自己會走。”

    誰也沒有想到,章振禮既不攔章瑛,也不管章振賢,他垂著眸子看向安國公,問了一個問題。

    “含珠的孩子呢?”

    安國公愣了下,一時沒有聽明白:“誰?”

    章振禮又問了一遍:“含珠,您當年的那位通房,據說死於難產,她的孩子呢?”

    這麽一說,安國公才想起這麽一號人來。

    “你怎麽問起她來了,都多少年的事了,”他嘀咕了一聲,視線往內室方向一飄,清了清嗓子,“生下來不久就跟著他娘去了。”

    章振禮繼續問:“真的嗎?”

    如此固執,安國公品出些不對勁來,皺著眉頭道:“你到底想問什麽?”

    章振禮問:“他死了,我是誰?”

    屋子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章振賢和章瑛原本聽得雲裏霧裏,但最後一句話是那道劃開黑暗的閃電,光芒刺眼,天雷炸耳。

    一時間,他們都懷疑自己腦子不對,以至於聽錯了大哥的意思。

    良久,愕然不已的安國公道:“你怎麽會這麽問?”

    還不等章振禮說什麽,內室方向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原本在休養的安國公夫人顧不上儀容衣著,隻著中衣就趿著鞋子從裏頭衝出來,嬤嬤都沒有拉住她。

    “含珠?孩子?”安國公夫人撲到安國公麵前,“好啊!好啊!原來背著我還有花樣!”

    安國公急道:“振禮胡說八道的東西你也信?”

    章振禮根本不管安國公夫人一副要打起來的樣子,隻繼續問自己的:“我是不是含珠生的那個孩子?所以隻能養在弟弟弟妹名下,他們過世後再把我接回來。”

    安國公夫人一下子悟了。

    “難怪!難怪這麽多年就疼振禮!”

    “我還當你是嫌棄振賢扶不起來,原來是因為這個!”

    “他們兩夫妻出事,你當天就把振禮帶回來了,你是不是等這天等很久了?”

    “教振禮事事用心,教振賢就沒有多少耐心,怎得?當補償呢!”

    “族中其他小子,我也沒見你這麽操心過!”

    “果然,就沒有哪個會疼侄兒不疼兒子!親生的也有個高下!”

    “什麽叫爵位傳下去,沒有兒子,還有振禮,原來振禮就是你兒子!”

    安國公被她喊得腦門發脹:“你少在那兒小人之心。”

    這些烏七八糟的事,不就是老妻對待阿瑛和振賢的嗎?

    現在生搬硬套到他身上來,簡直荒謬!

    一旁,章振禮再問了一遍:“我是不是您親生的?”

    “這個時候,振禮你就別添亂了!”安國公一激動,呼吸一緊,整個人後仰下去。

    安國公夫人被嚇了一跳,再不敢揪著他,趕緊放手。

    安國公有氣無力地:“鬧,都再鬧!朝堂上對手扳不倒我,我先被你們給折騰倒了!”

    精疲力盡的安國公被挪到了榻子上休息。

    想他這輩子,不敢說多麽身強力壯,但再為聖上盡心盡力十幾年還是不在話下。

    遇著緊急事情,他還可以不眠不休,渾身有勁地忙碌數日。

    沒成想,就這麽幾天,被自家人給鬧得仿佛老了十幾歲。

    “阿瑛是信了別人的挑撥,但是你伯母被人抓到了把柄在先。”

    “振禮你又從哪裏聽來的鬼話?”

    “你和含珠沒有關係。”

    章振禮垂首聽著,也不說信與不信。

    從內室中退出來,他看到了站在中屋發呆的章振賢。

    一眼看去,愚不可及。

    章振禮沒有和他多說一個字,便抬步出去了。

    章振賢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鼓聲陣陣,敲得他頭暈目眩。

    大哥若不是叔父叔母生的、而是父親生的,那……

    短短時日,他從嫡子掉成了庶子,現在又連唯一的庶子都保不住了?

    上頭多出一個庶長子來,那他到底算什麽?

    此刻唯一能笑出來的人是章瑛。

    她根本沒有想到章振禮身份的變化會給安國公府帶來什麽,隻知道剛剛還罵他們的章振賢“落難”了。

    “給你姨娘磕頭去吧,讓她保佑你的世子之位別旁落了,不然,這家裏永遠沒有你做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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