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安敏那張沒什麽表情、清清冷冷的臉,腦子裏轉悠著楊主任說過的話。
梁毅之前覺得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現在想想,真是自己小心眼兒了。
人家要的,壓根不是什麽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就圖個安穩,圖個能活下去的地兒。
“行。”
梁毅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這三條,我梁毅應下了,說到做到。”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要緊事,又補了一句:“不過安敏,我的津貼,以後都交給你管,家裏要用什麽錢,都從這兒出。這點,沒得商量。”
他梁毅娶了媳婦,再讓人家自己掏錢過日子,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所以這件事兒,沒商量的餘地。
安敏一直繃著的肩膀,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地鬆了那麽一絲絲。
她沒說話,隻是把那張寫滿字的紙仔細折好,放進了隨身的小包裏,然後站起身。
“謝謝。”
聲音還是淡淡的,但態度鬆了不少。
梁毅也跟著站起來。
眼前這姑娘,冷靜得不像個剛談婚論嫁的,倒像是在談什麽公事。
梁毅心裏頭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握個手表示一言為定。
手伸到一半,又覺得好像有點太正式了,正在想著要不要收回時,就被人握住了。
肌膚相觸的瞬間,讓梁毅的心跳不自覺的加快許多。
安敏的目光落在他停在半空的手上,眼神動了動,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很快鬆開:“那我先走了。”
她轉身離開,梁毅瞧著,那步子好像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丟丟。
梁毅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她走出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心裏頭那股別扭勁兒,不知怎麽地就散了,換成了點沉甸甸的東西,說不上是好是壞。
“嘖,還真是個……特別的姑娘。”
梁毅自個兒嘀咕了一句,有點無奈地扯了下嘴角。
他這哪兒是娶老婆啊,感覺像是給自己請了個管賬的秘書長回去。
可誰讓他樂意呢?
誰讓他在她提那三條的時候,心裏一點反感都沒有,還覺得挺有道理呢?
這大概就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過,這麽著也挺好。
跟安敏結了婚,楊主任那兒總算能徹底交差了,再也不用被按著頭去相看那些不認識的大姑娘小媳婦。
一勞永逸,省心!
再說了,他現在對安敏這個人,確實挺……感興趣的。
楊主任得知這事兒成了,笑的嘴都合不攏了。
還問梁毅打算什麽時候辦事兒。
梁毅這才突然想到,隻顧著和安敏談了,忘了問其他的。
所以兩天後,他抽空去找了安敏。
梁毅找到安敏的時候,她正在整理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
楊主任給安敏找了個閑置的空房子住,比那破窯洞好多了。
總不能讓人家從那破窯洞裏出嫁吧?
那也太寒磣人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小窗,給她清瘦的身影鍍了層暖光,卻襯得這屋子更顯空蕩。
“安敏同誌。”
梁毅敲了敲敞開的門板,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安敏轉過身,見是梁毅還有些詫異:“梁團長,請進。”
得了安敏的首肯,梁毅走進這比他那單身宿舍還小的房間,局促感更明顯了。
他個子高大,往那一站,感覺屋子都變小了一圈。
束手束腳的也不敢動,隻能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的說出目的。
“我來,是想跟你說點我自個兒的事,在談結婚這事兒之前,得讓你心裏有個數。”
他結過兩次婚的事兒在這裏不是什麽秘密,楊主任和她的大姨肯定也提前告訴了她。
隻不過梁毅覺得,今後兩人要過一輩子,有些話,必須得說清楚。
還得是從他口中交代出來,才算重視。
安敏沒說話,指了指屋裏唯一的一把椅子示意他坐。
自己則坐在了床邊,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梁毅坐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兒:“我……結過兩次婚。”
安敏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麽波瀾。
這反應讓梁毅心裏稍微定了點,至少沒立刻表現出厭惡。
“我知道,這裏的人說你……”
最後兩個字被安敏咽下,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都不是我自己找的,是家裏長輩硬塞的。”
“那時候我在外頭,他們就給我瞎張羅,那倆人長啥樣我都沒見過。”
他不樂意有啥法?
在鄉下,人家的確是實打實的進了他們老梁家的門兒,他就算再不想認,也得認。
也是因為這事兒,讓梁毅心裏憋屈的不行,到現在也不願意結婚。
在他心裏,他覺得結婚沒什麽好事兒。
更何況還是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
梁毅抬眼看向安敏,繼續解釋。
“第一個,沒過門,就得了癆病沒了。”
“第二個,家裏給娶進門了,但我那會兒在部隊,一年到頭回不去幾天,結果過門不到一年,她在村子裏亂搞,得了髒病,也沒了。”
說完最後一句,梁毅像是卸下千斤重擔。
“既然要結婚,我當然要坦誠相待,至少不能瞞著你,這就是我的情況。”
“安敏同誌,我梁毅敢用我的人格發誓,我跟這兩個女人,別說感情,連麵都沒正經見過幾回,她們長啥樣我現在都記不太清了。”
“可這事兒在外頭傳得難聽,說我是克妻命硬,說我……反正名聲不好聽。我不能瞞著你,你要覺得膈應,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絕不糾纏。”
但她要是真膈應……那他……梁毅握緊拳,不知在想什麽。
梁毅一股腦說完,眼神坦蕩,沒有絲毫欺瞞。
這倒是讓安敏對他的感官好了不少。
他和楊主任說的差不多,有責任心,還認死理,也不是那種會說謊的男人。
比起鄭天佑,好了不知多少倍。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安敏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高大硬朗的男人。
過了好一會兒,安敏才輕輕開口,聲音很平靜:“梁團長,謝謝你的坦誠。”
她微微垂眸,似乎在組織語言,再抬眼時,目光裏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複雜的東西:“被強加的命運,身不由己的汙名……我懂。”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也決定敞開一部分自己。
“我的事,想必楊主任跟你提過大概。我是海城安家的女兒,是大家口中所說的黑成分家小姐。”
她自嘲地勾了下唇角:“不過現在,已經被掃地出門,身無分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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