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梅花這一聲喊，讓樹蔭下的幾人皆是一驚。
黃興鳳一把拍死臉邊飛來飛去的蚊子，半睡半醒間人還有些糊塗：“梅花你說啥？誰家遭賊了？”她被吵醒，啥也沒聽明白，就見馬梅花一邊按著腰一邊喘氣：“還能誰家，就你家遭賊了，大誌說你家老二放家裏的八十塊錢丟了！”
黃興鳳嚇的一個趣趄，頭上的樹葉子都沒拍就站起了身，第一反應就是老二哪來的八十塊錢。馬梅花能這麽說，肯定是馬大誌那邊告訴她的。
黃興鳳一把抓住了老姐妹的袖子，“等會的，你說清楚點，老二上哪能有八十塊錢啊？大誌是咋說的？馬梅花看了眼老姐妹的神情，吃驚道：“咋的，你不知道？說是你家老二媳婦娘家給的錢，一直放在屋裏的……”
沒等馬梅花說完話，黃興鳳一拍大腿，氣的牙癢癢：“我這個兒子算是白養了！那麽老些錢自己藏著！還有那個遭瘟的江棠，就是個養不熟的！我回家看看去！”
看著兩人火急火燎的背影，樹底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目光時不時瞄向於老大一家。
李紅英像是啥也沒聽見一樣，麵色如常，正拿著水壺給大妮兒倒水。
實則，她的心已經亂作一團，倒不是因為旁人的議論，而是想起了早上發生的事情。
她的腦海裏，全是於老三兩口子在老二屋裏翻箱倒櫃的畫麵。
“娘，水灑了。”
聽到大妮的提醒，李紅英這才回過神。
“哦、哦，娘重新給你倒。”
“好。”大妮咽了咽口水，她今天跟著娘後頭拔草，一上午都沒喝上水，現在喉嚨裏像是有火在燒一樣，疼的厲害。
水碗剛遞過去，大妮就急不可耐的灌了一大口，她嘴小，動作又大，衣服的領口都灌進了水。“慢點，喝慢點。”李紅英忙接過女兒的水碗，看著這一幕，心裏疼的厲害。
今天家裏的兩個妯娌都回門了，送飯送水的任務就落在了於筱梅的頭上，可於筱梅一上午沒來過，愣是拖到了下午一點鍾，才送來水。
再加上她和丈夫都是二隊的，隊裏進度趕不上，婆婆就讓她和丈夫都多幹些，把老三兩口子的進度填填，這麽忙下來，她也就沒顧得上孩子。
現在一看，大妮的嘴唇上幹的都裂了口子，剛才明明已經喝了一大碗水，大妮的視線卻仍在她手裏的水壺上。
這是渴壞了。
李紅英隻覺得眼眶有些癢，鼻子也有些堵，怕讓孩子看見，她連忙別過了臉。
上回大妮生病壓根沒好全，這要是放在別家，五歲的孩子鐵定是在家裏有人照顧著的，但在老於家，孩她奶隻惦記著孩子能掙工分，這麽曬的天還讓大妮出來拔草。
深吸了一口氣，李紅英把閨女拉到懷裏，“大妮，娘給你說個事兒，今天早上的事情，咱們就當沒看見，沒聽見，好不好？”
她決定了，這事就爛在心裏，誰也不能說。
她不是沒想過告訴老二兩口子，但如果說了，婆婆記恨上她了怎麽辦？
單單記恨她倒也沒什麽，就怕連孩子也記恨上，要真是這樣，大妮以後的日子還怎麽過？
於振東見媳婦兒和閨女抱在一起，也跟著湊過去，手指緊張得握了拳又鬆開。
他蹲在閨女跟前，遞過去半張自己的餅子，“大妮是不是沒吃飽？拿著吃。”
見大妮搖了頭，於振東又看向媳婦兒，心中忐忑，語氣也跟著小心翼翼起來：“媳婦兒，你今天多幹了活，沒吃飽吧？”
他平日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誰吩咐他都隻是點個頭，像地裏的老黃牛一般勤勤懇懇，今天這般哄人的話已經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了。
但李紅英心裏記掛著早上看到偷竊現場的事情，並沒有搭理他。
於振東隻覺得媳婦兒還沒消氣，才剛挺直的背又佝僂了起來。
他想著還是別在這討嫌了，不如去邊上眯一會，下午一口氣把活都幹完吧。
剛起身，忽然感覺衣角被牽住。
他一低頭，對上了大妮亮晶晶的眼睛。
“爹，你喝水不？”大妮的聲音有些啞，不像同歲的女娃那般清脆。
就在這一瞬間，於振東忽然感覺心裏很不痛快，他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麽滋味，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是接過了水碗，一飲而盡。
然後摸了摸女兒的頭，“爹以後給你買麥芽糖吃。”
“麥芽糖，你有錢買嗎？”李紅英回過神來，就聽到於振東給閨女畫餅，她冷著語氣刺了回去。過去的幾年來，她就像是麵前吊了根胡蘿卜的驢，在於家沒完沒了的幹活，七年了，也沒嚐到過胡蘿卜的味。
於振東口中的麥芽糖，在她看來，就是另一根胡蘿卜。
其實麥芽糖不算貴，村裏寵孩子的人，時不時也會買一些給孩子甜嘴，但於振東的兜裏也真的是拿不出一分錢。
他是家裏最老實的一個，不像二弟有本事，總能弄出錢花，也不像三弟受家裏寵愛，時不時有零花錢。他更像是一頭騾子，有口飯吃，就幫主家幹最累最髒的活。
意識到這一點，於振東窘迫的退了一步，沒再靠近他們娘倆，也沒回嘴，隻是沉默著回到了休息的地方，坐在了田埂上，看背影十分頹喪。
又跟個王八似的！
李紅英氣紅了眼睛，從地上撿起一個小石子丟了過去，沒砸中。
眼看著婆婆回了家，李紅英下午的活都沒什麽心思幹，心裏宛如兩個人在拔河，一個讓她說出真相，一個讓她明哲保身。
一直到下工，她才知道這件事的後續。
今天下工時，大隊長沒讓大夥各回各家，而是把大家喊到一起，說起了於家遭賊的事情。
他先是思想教育，說了偷竊的嚴重後果，又是好言相勸，讓村裏的賊主動承認，減輕處罰。最後才冷下了臉，嚴肅道：“村子裏有賊，這賊一天抓不出來，大夥心裏就踏實不了。”
掃了眼大夥的表情，大隊長又道：“我們已經商量過了，這賊今晚要是沒還錢，明天我就帶於家人去派出所報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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