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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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江湖事,江湖了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變得凝重。

    李衍喝了口茶,沒有說話。

    盤道這種事,除了實力、氣勢,更關鍵的,還是規矩,是理。

    有理才能走遍天下,無理便寸步難行。

    而這“理”,既是道理,也是理由。

    占了大家都認可的道理,他們報仇就沒了理由,就叫胡攪蠻纏,而你也有了動手的理由。

    動手的理由,也很重要。

    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就連打家劫舍的土匪,也知道掛個“替天行道”的旗子。

    以為暴力能解決一切的,從來沒有好下場。

    李衍的話,看似平和,實則心硬如鐵。

    因為他的話重點在比鬥。

    不服氣,想報仇,好,再來一場!

    那少年隻有死路一條。

    而閭山教的紅頭法師,言語不客氣,實則把重點引到了對方過錯上,將問題拋回,反倒是扔過去一根救命稻草。

    紅頭法師這樣做,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他既是來給李衍撐場子,彰顯閭山實力,又不想太過得罪蜀中江湖,所以才說這話。

    李衍看了出來,並沒在意。

    他行事還是太過剛烈,比不上這些老油條。

    至於能不能接得住,就得看神拳會。

    要撐場子主持公道,就不能空口白牙,必須接得住,能拿出讓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鄒少海,顯然是個能接得住的人。

    “咳咳!”

    他咳嗽了一聲,放下手中茶杯,“此事因果,眾人皆已知曉,無需再提。”

    這就是談判的藝術。

    普通人會說:你說的在理,但怎麽怎麽…

    但江湖談判,可以罵,可以反駁,可以放緩,哪怕掀桌子都行,唯獨不能承認對方說的在理。說人在理,就是徹底認輸。

    當然,耍無賴同樣不行。

    鄒少海看了看周圍,沉聲道:“人死事大,何況是一教之主,必須有個章程,還要有個說法。”“王韓老弟的武法和槍術,那是蜀中一絕,若非年事已高,絕不會在比鬥中失手。”

    “李少俠,你說是不是?”

    這又把皮球拋給了李衍。

    李衍沉思了一下,回想當時戰鬥,如實點頭道:“聽聞蓮花教王家有三個絕招,“舞花槍眼花撩亂’,“鎖喉槍鬼神難擋’,“回馬槍神仙難防’。”

    “第一招我差點失手,若是後兩招出來,我不一定能贏。”

    他說的也是實話。

    對方當時的武法極其驚豔,若非他有大羅法身及時恢複,加上雷法凶猛,還不一定鹿死誰手。單論武道武法,並不占優。

    他是實話實說,誠於己,懶得遮掩。

    但在鄒少海聽來,卻是給足了麵子。

    “那是自然。”

    鄒少海鬆了口氣,麵色卻更加嚴肅,扭頭看向那少年,“依老夫之見,王家的法,比什麽都重要,絕不可斷了傳承,想必王韓老弟在天之靈,也不願見此事發生……”

    正說著,忽然有名弟子跑來,在他耳邊低語幾聲,又遞上了一張紙條。

    鄒少海一看,臉色立刻變得陰沉。

    那弟子壓低了聲音,但在場之人又哪會聽不到,分明說的是:蜀王府派了人,在遂寧縣潛伏,並且還去聯絡了蓮花教的人。

    老滑頭…

    在場之人心中皆是暗笑。

    要破這局,怎麽都不合適。

    李衍上門已是給了麵子,且方才的話也給了台階,不可能做出任何讓步,道歉也難。

    而看王家小子的脾性,隻要鄒少海攪和稀泥,就會到處宣揚其軟弱偏袒,弄得裏外不是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引入外來力量破局。

    恐怕蜀王府人的行蹤,早就被鄒少海掌控,專門瞅著這時機前來稟告。

    果然,鄒少海的眼神變得冷淡,將紙條遞了過去,沉聲道:“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蜀王府的人就在城裏。”

    “王賢侄,王韓老弟是死於蜀王府任務,還是死於公平比鬥,就看你怎麽選擇!”

    少年王堃接過紙條一看,臉色頓時漲紅,咬牙道:“還請前輩明示。”

    “簡單。”

    鄒少海沉聲道:“雖說神拳會和朝廷關係匪淺,但底色還是江湖中人。”

    “你若去找蜀王府,那就是朝廷事,其中牽扯頗多,生死榮辱全係於他人之手,你父親當初就是這條路。”

    “你要找人做主,就別牽扯蜀中江湖!”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會長言之有理。”

    “此話在理!”

    這話,也是挑明了此事的根本。

    所謂江湖事,江湖了。

    幾家接受了蜀王府雇傭,本就不是單純的江湖事,更何況還牽扯到朝廷,就不能以江湖規矩處理。傳出去,任誰都挑不出半句錯。

    少年王堃咬了咬牙,“若我選擇江湖呢?”

    “那就按照江湖規矩!”

    鄒少海沉聲道:“生死比鬥,雙方各安天命。但冤冤相報何時了,保全王家傳承更重要。”“老夫願意收你為臨時弟子,十年後出師,指點你武學精要,直至繼承王家絕學。”

    “但這恩怨,今後也一筆勾銷。”

    話說的隱秘,但眾人卻聽出了意思。

    鄒少海,這是願意護他十年。

    王堃聽罷,眼中頓時有些猶豫。

    少年喪父,雛鷹羽翼尚未豐滿,他要麵對的,豈是單純的報仇?

    前段時間靈堂之上,就已經有父親的弟子和師叔伯,對蜀中蓮花教教主位置,產生了覬覦之心。到時位置保不住,恐怕也活不了幾年。

    所以他明明知道並非李衍對手,還硬撐著前來報仇,已經是存了必死之心。

    但現在,鄒少海又給了另一條選擇。

    少年已經有些心動,但又抹不下臉麵。

    就在這時,旁邊一名老者緩緩開口,勸說道:“王賢侄,此事開頭就是走錯了路,能否保全傳承,重振王家聲譽,才更重要。”

    這老者是蜀中破盤門掌門。在神拳會中頗有威名,也是鄒少海的有力支持者。

    “拜見師父!”

    王堃再不猶豫,對著鄒少海深深彎腰拱手。

    他也不是一個人,家中還有母親和妹妹需要庇護,而且江湖中人死於比武,也算能留下個清白的名聲。當即,便有人送上了拜師茶水。

    王堃恭敬奉上茶水。

    這一刻,少年也似乎變老了許多。

    “好!”

    鄒少海接過後一飲而盡,將王堃扶起,沉聲道:“咱們蜀中的漢子,從不拉稀擺帶,但關鍵是路要走對,你若行事有理有據,誰要與你為難,就是與老夫為敵!”

    “恭喜會長。”

    “恭喜王賢侄。”

    神拳會眾人紛紛祝賀。

    就連李衍一方人,也拱手道賀。

    說實話,這件事可真難處理。

    若李衍不接這茬,稍不留神,就是各方匯聚,一頓火拚,死傷無數。

    鄒少海要做的,既要保全各方麵子,也要將這場殺劫消弭於無形。

    江湖少不了刀光劍影,但畢競都是求名求利,更講究以和為貴。

    拳頭再大,若是一團混亂,也沒人服氣。

    就像程家劍仙久不現身,蜀中江湖各種亂象頻出,程家的威嚴,也在一步步消減。

    點易派的崔慫見此情形,暗自一歎。

    他們點易派的掌教,就是程家人,這次來一是替李衍撐場,二是觀察鄒少海。

    目前看來,這隱忍多年,突然冒出的鄒少海,已經足夠成為程家的對手。

    這種事多幹幾次,神拳會的威名會逐漸提升,而且背後還有朝廷支持,足以對程家造成威脅。打是不可能打。

    但程家再不做點什麽,地位就會被逐漸蠶食。

    有了前麵兩個案例,剩下的更好處理。

    或是勸說,或是讓李衍說句好話,再把過錯全推到蜀王府身上,各方就都有了麵子。

    而到現在,眾人也才回過神來。

    蜀中神拳會突然冒頭,恐怕不僅是鄒少海突破,多半還得了京城神拳會的什麽承諾。

    如今蜀中江湖亂象頻出。

    神拳會配合朝廷,正好擴大影響力。

    他們站在了京城那邊,所以毫不畏懼蜀王府。

    “哈哈哈……”

    等到所有恩怨了結,鄒少海頓時心情大好,抬手道:“吩咐外麵的弟子,擺開台盤子(桌),備上糾頭子(酒),擺尾子(魚)、薑片子(肉)、扁嘴子(鴨),有什麽全上上來!”

    “是,會長!”

    一聲令下,神拳會弟子們立刻進入樓中,先是請眾人移步喝茶,隨後迅速將桌椅複位,來來回回,上酒上菜。

    不到半炷香,原本氣勢緊張的談判地,就擺上了一桌桌酒席,成了宴請賓朋場所。

    原本包下整座望江樓,完全可以到三層吃席,但所謂人往高處走,水才往低處流,到下麵吃席,實在不吉利,所以才弄了這出。

    待眾人落席後,鄒少海才端起一杯酒,對著眾人拱手道:“諸位同道,所謂海內皆兄弟,進了這條道,既要知江湖輕重,也要知江湖禮儀。”

    “李少俠在陝、鄂二州,便素有俠名,既然恩怨已了,那上門便是客,還請幹了這杯酒!”李衍也連忙起身,端起一碗酒,對著周圍示意一圈,隨後沉聲道:“小子遠道而來,若有行事不妥,還請諸位見諒!”

    說罷,將酒一飲而盡。

    “好!”

    “好!”

    大堂內,頓時叫好聲不斷。

    就連那些有仇的,也都沉默不語,抬起酒一番示意,狠狠飲了下去。

    說實話,他們心中仍然有氣。但更加清楚,這些江湖規矩,實則在保護他們。

    若拳頭足夠大,恐怕今日是另一番局麵。

    但話說回來,若真有足夠的力量,又何必東拉西扯,叫上一幫人給自己撐場麵。

    江湖中人講義氣,該動手時不會手軟。

    但更多的時候,錦上添花者有,牆倒眾人推者更多,唯獨雪中送炭的,是少之又少。

    加上這件事,他們本來就不占理,也就神拳會願意出頭,把此事平息。

    雖說還有些窩囊,但也算有了個結果。

    否則將來,別人都能拿此事刺激他們。

    那些前輩已經死了,可剩下的人還要活。

    將來誰要再拿此事做文章,

    就是跟神拳會過不去。

    而且這件事,也定下了個調調。

    誰要是再接了蜀王府的花紅,來找李衍麻煩,那麽就生死自負,和蜀中江湖無關。

    死了,也沒人替你出頭。

    酒宴玩的是氣氛,這時候就顯出了沙裏飛。

    他找著人就拚酒,到處拉關係,跟人吆五喝六劃拳,很快就跟各方打的一片火熱。

    李衍看到後,也暗自點頭。

    本來按照江湖上的習性,他在陝、鄂兩州已闖出不小名氣,到哪兒都會有江湖同道接待。

    但偏偏還沒入蜀,就得罪了鹽幫和蜀王府,一路不少麻煩事。

    如今,算是被蜀中江湖道接納。

    今後蜀王府再想埋伏他們,是難上加難。

    就像這次,他們甚至能提前得知蜀王府那些人的藏身地點。

    哪怕現在進成都,也會有人幫忙遮掩。

    這便是江湖上的門道。

    李衍也起身敬了一圈酒,剛剛坐下,鄒少海便舉杯走了過來,先是互相碰了一杯,隨後微笑道:“李少俠,今日多謝了。”

    “前輩說笑了。”

    互相客套一番後,鄒少海又低聲道:“有件事跟你打聽一下,武侯祠那件事,是你做的吧,可曾見過一名梅山教弟子?”

    “你別誤會,他失蹤許久,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梅山教的人托我打聽。”

    武侯祠的事,自然和李衍有關。

    他潛入那裏,是為了幫龍妍兒尋找靈蟲,順道還斬殺了裴玉舫。

    想起那日的事,李衍點了點頭,“那梅山弟子可是叫唐淩?”

    鄒少海眼睛一亮,“沒錯,人呢?”

    李衍微微搖頭,“他來尋找妹子,得知妹子已被蜀王府一位郡王害死,跟著一個叫“無相公子’的黑道高手走了。”

    “我瞧那人路子不對,勸也沒勸住。”

    “那個老騙子?!”

    鄒少海聞言,頓時一聲冷哼,“怪不得半點消息都沒有,多謝李少俠告知。”

    李衍也來了興趣,“莫非,那“無相公子’也和王府有仇?”

    鄒少海點頭道:“確實有仇,但李少俠聽我句勸,那“無相公子’惡行累累,最善以利誘人,無論什麽原因,都別跟他成為同路人………”

    “哎,你們快看!”

    正說著,忽然有人一聲驚呼。

    眾人順勢抬頭望去,隻見西麵山上,忽然有滾滾濃煙升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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